第1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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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节

  高巽志站在他不远处,看着方敬,叹了口气。  “陛下。臣高巽志,有本奏。方敬狂悖,言语失当,确有罪。如此蔑视君上,臣请重杖三十!”  方孝孺也走了出来。  “臣方孝孺,附议。”  方敬自然知道两人是在救他,他笑了一下。  “高学士。方侍讲。”  两个人没有回头。  “多谢二位。”  “不过,在下不需要求情。陛下,臣有一物,想请陛下过目。”  朱允炆看着他。  “什么东西?”  方敬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捧过头顶。  “先帝御笔。”  这四个字一出口,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朱允炆的脸色变了。  太监走过来,从方敬手中接过那卷纸,呈到御案前。朱允炆展开,看了一眼。  三个大字——  竹苞堂。  “方敬。”朱允炆道,“这是什么?”  “回陛下。洪武三十年秋,先帝驾临臣家,与家父相谈甚欢。先帝见臣书房名曰‘竹苞堂’,抚掌大笑,遂提笔亲题此三字,赐予微臣。”  “先帝当时笑什么,臣愚钝,现在方才明白。‘竹苞’二字拆开,是‘个个草包’。先帝是在笑臣,也是在笑臣父。后来臣以此笔,刻下牌匾,以此自省。”  “臣本就是个草包,不学无术,蒙先帝不弃,忝居探花,陛下若觉臣有罪,臣不敢辩。臣只求一事。”  “臣死之后,请以此匾为臣棺盖。臣生为大明之臣,死亦不敢忘先帝知遇之恩。有先帝御笔相伴,臣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朝野震动(4k)  方敬心情极佳。  说实话,他吃准了朱允炆的性格。  这个皇帝,又想当,又想立。想削藩,又不想背骂名。想杀方敬,又怕落下“杀害先帝钦点探花”的口实。  仁君嘛,好拿捏!  这种人最好对付。  让他当不成,但还必须立起来。  当方敬拿出朱元璋御笔的那一刻,他就至少有九成把握自己死不了。  剩下的那一成……  不还有老丈人在天护佑吗?朱允炆想杀徐家的女婿,总得掂量掂量。  再说了,还有大孙子呢。  所以,方敬现在一点都不害怕。  就算在诏狱里,他也不害怕。  方敬躺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闭目养神。  牢房不大,一丈见方。墙角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有一床薄被,被子上有几个可疑的污渍。墙上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天光。地上有一个木桶。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字。  方敬凑近了看。光线太暗,看不清。他伸手摸了摸,是刻上去的。  “洪武三十年,陈?……”  后面的字被磨掉了。  哎呀,前辈哥……你也住这里了啊?  方敬伸出手,在旁边也刻了起来。  “方敬之到此一游”。  刻完了,他看了看,觉得不满意。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环境一般,服务待提高。”  ……  正心殿。  朱允炆站在御案前,面色涨红。  地上全是碎瓷片。  一个茶盏、两个花瓶、一方端砚。还有一摞奏章。  能砸的都砸了。  太监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陛下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太监们伺候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陛下气成这样。  朱允炆的手还在抖。  “朕要杀了他!”  “朕要杀了他!”  他非常后悔。  在朝堂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拉出去——”  后面的“斩了”两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三个字。  竹苞堂。  皇爷爷的笔迹。大开大合,气势雄浑。  他硬生生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改成了“押入诏狱”。  现在他站在正心殿里,看着满地的碎瓷片,越想越气。  如果当时没有看见那三个字,如果当时脱口而出了,现在方敬已经是个死人了。  朱允炆一屁股坐回御座上:  “宣黄子澄、齐泰、方孝孺。”  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人陆续到了。  黄子澄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青花瓷的碎片,不动声色地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臣等叩见陛下。”  朱允炆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都起来。都说说,此獠狂悖。如何处置。”  “陛下,方敬必须杀。”齐泰第一个开口。  朱允炆看着他。  “方敬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必须全是错的。那些话,如果陛下不杀他,就等于默认了。”  “一旦默认,天下人就会觉得,湘王是被冤枉的,朝廷是理亏的。到那时候,削藩还怎么削?诸王还怎么管?”  “所以方敬必须杀。不但要杀,还要明正典刑。让天下人知道,他说的话,一句都不对。”  齐泰说完了,退后一步。  黄子澄却摇了摇头。  “陛下,臣以为,方敬杀不得。”  黄子澄继续说:“齐尚书说得对,方敬的话,一句都不能认。但杀了他,就是另一种‘认’。”  朱允炆看着他。  “什么意思?”  “陛下想想。湘王自焚之后,天下人本来就在同情湘王。如果陛下因为方敬问了‘湘王何罪’就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陛下是恼羞成怒。是被人问到了痛处,所以杀人灭口。”  “方敬问的是‘湘王何罪’。陛下杀了他,天下人就会自己脑补出答案:因为湘王没罪,所以陛下不敢让人问。因为不敢让人问,所以杀了问的人。”  “那黄师说,应该怎么办?”  黄子澄道:“流放。琼州。”  朱允炆愣了一下:“琼州?”  “琼州远在海外,瘴气弥漫。流放到那里,跟死了差不多。但陛下没有杀他,天下人挑不出理。过个一年半载,他在琼州染了瘴气,病死了,那是他命不好,怪不得陛下。”  齐泰冷笑了一声:“黄太常,你这是自欺欺人。”  黄子澄转过头,看着他。  齐泰继续说:“流放琼州?方敬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出三天就会传遍金陵,不出一个月就会传遍天下。你把他流放到琼州,他说的那些话就消失了?而且,现在朝野里本来就议论纷纷,若是流放琼州,反而会让大家同情!到时候他的话会流传更广!所以无论如何,方敬必须死!”  黄子澄的脸色变了一下,正要反驳。方孝孺这时候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言。臣与方敬同宗,论辈分,他是臣的叔祖。因此,此事臣本不该多言。但臣是陛下的臣子。忠君在前,亲亲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