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节
第118节
“希直先生请讲。” “臣以为,方敬此人,沽名钓誉,在朝堂公然顶撞陛下,实则取名尔!” “他口口声声‘湘王何罪’,口口声声‘为故友挂孝’,口口声声‘先帝知遇之恩’。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在为自己博名声?” “所以臣以为,对付方敬,杀不是最好的办法。流放也不是。” 朱允炆问:“那什么是最好的办法?” “让他名声扫地。” 殿内没有人说话。 方孝孺继续道:“方敬最大的依仗是什么?不是他的官位,不是他的功劳,是他的功名。他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是先帝钦点的鼎甲。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东西。他走到哪里,这个身份就跟到哪里。陛下如果把他的功名革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黄子澄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孝孺继续说:“革去功名,贬为庶民。然后让他去孝陵,给先帝守陵。” 朱允炆愣了一下:“守陵?” “对。方敬今天在朝堂上,口口声声‘先帝知遇之恩’。他把先帝的御笔搬出来,说死也要带着先帝的字一起死。好。陛下就成全他。” “他不是感念先帝的恩德吗?那就让他去孝陵,天天给先帝守陵。让天下人都看看,方敬是先帝的忠臣,不是陛下的逆臣。” “这样一来,陛下没有杀他,天下人挑不出理。陛下也没有流放他,他就在金陵城外,在天下人的眼皮底下。” 黄子澄拍了拍手。 “妙。希直先生此计,妙极。” 朱允炆没跟上节奏,奇道:“怎么说?” 黄子澄笑道:“陛下,方敬是探花,是先帝钦点的鼎甲。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革了功名,他就从一个天子门生变成了平头百姓。一个读书人,失去功名,跟孝陵卫那帮兵为伴,比杀了他还难受!” “杀人诛心。希直先生这一招,妙啊!” 齐泰站在旁边,差点破口大骂:谁还不是读书人怎么了?你这什么馊主意啊!方敬他不能活啊! 还革去功名?方敬在乎功名吗? 累了,毁灭吧! 齐泰苦笑,自己在陛下心里还是要差那两人一头。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犹豫。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先关他几天。让他自己在诏狱里待着。朕要想想。” 魏国公府。 徐辉祖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脸色铁青。 “疯了。方敬之他疯了。” 徐妙锦在正堂里,听见大哥的话,紧张站起: “大哥,怎么了?” 徐辉祖站起来,在堂内来回踱步。 “怎么了?你问怎么了?你那好夫婿,今天在朝堂上,腰间系着一条白色腰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陛下问他代王的案子,他不说。御史弹劾他,他不理。他就问那一句,湘王何罪。” 徐辉祖转过身,看着徐妙锦。 “你知道陛下什么反应?陛下气得脸都白了。黄子澄站出来弹劾他,齐泰也弹劾他,御史们全站出来了。高巽志替他求情,方孝孺也替他求情。他不领情,还把人家的求情推了。” 徐辉祖虽然嘴上抱怨,但是见妹妹紧张地嘴唇发白,赶快把今天朝堂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徐妙锦沉思一会儿,眼睛一亮:“大哥,方郎不会有事了。” 徐辉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方郎拿出先帝御笔的那一刻,他就安全了。” 徐辉祖不解。 “为什么?” 徐妙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大哥,陛下最在乎的,是天下人怎么看他。方郎说,死也要带着先帝的字一起死。陛下如果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 徐辉祖没说话。 徐妙锦自己回答了。 “天下人会说,陛下连先帝的字都不放在眼里。方郎是先帝钦点的探花,是先帝亲笔题匾的人。陛下杀了他,就是打先帝的脸。” “陛下不敢。” “所以大哥不必担心。方郎在诏狱里待几天,吃点亏,问题不大。而且方郎死中求活,从本来随时可能被陛下抛却的棋子,现在有了新的破局之法,朝野上下,不是每个人都是黄子澄,总有人是反对削藩的,这些沉默者虽然现在没有说话,但是不代表方郎的话对他们没有触动。” 徐辉祖站在那儿,看着妹妹,半天没说话。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忠君爱国。徐家的家训,第一条就是“忠”。他父亲徐达,跟着先帝打天下,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先帝的事。他从小被灌输的观念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方敬今天做的事,在他看来,是大逆不道。 徐辉祖的表情很复杂。 “就算方敬能保住命,他这样做,对吗?” 徐妙锦看着他。 “大哥觉得不对?” 徐辉祖坐下来,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方敬不对。湘王的事,我也觉得朝廷做得太急了。但是……他是臣子。臣子有臣子的本分。就算君上有错,臣子也不该在朝堂上公然让君上下不来台。” 徐妙锦继续说:“让陛下下不来台的不是方郎,是陛下自己,现在天下人都在同情藩王。陛下削藩,削得越多,民间的同情就越多。再这么削下去,陛下在天下人心里,就真的成了残害宗亲的暴君了。” 徐辉祖的眉头皱了起来。 …… 朝堂上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当天下午,金陵城的茶馆酒肆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方探花今天上朝,腰间系着白色腰带!” “白色腰带?什么意思?” “给湘王挂孝!” “什么?湘王不是……”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方探花当着陛下的面,问湘王何罪。” “他不要命了?” “可不是嘛。陛下当场就怒了,让人把他押进了诏狱。” “诏狱?那还能活着出来吗?” “谁知道呢。” “方探花这是找死。湘王是朝廷定罪的,他问湘王何罪,不就是说朝廷判错了吗?” “是啊。就算他跟湘王有交情,也不能在朝堂上这么干啊。” “年轻人,太冲动了。” “湘王有什么罪?朝廷说他私印宝钞,数额才多少?说他滥杀无辜,杀的不过是一个贪污的管家。就这点事,至于把人逼死?” “方探花敢在朝堂上问出来,是真有胆色。” “可不是嘛。满朝文武,谁敢替湘王说一句话?就方探花敢。” “他这不是冲动,是仗义。” 两种观点,在茶馆里、在酒楼里、在衙门的廨舍里,争论不休。 不少官员对方敬的看法,在这一天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对削藩心存疑虑,但一直不敢公开表态的人。 他们坐在自己的值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沉默不语。 心里却在想同一件事。 方敬敢。 我为什么不敢? 傍晚时分,都察院。 一个年轻的御史坐在值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奏章纸。 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研好了。他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方。 落不下去。 门被推开了。 另一个御史走进来,看见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还在写?” 年轻御史没说话。 同僚走过来,看了看空白的奏章,又看了看他。 “你想好了?这折子一递上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年轻御史咬了咬牙。 “方敬之都敢在朝堂上当面问陛下。我连写封奏章都不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