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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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节

  黄子澄直起身,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太监,又看了看朱允炆的脸色。  “陛下可是为方敬设灵祭拜湘王之事烦忧?”  朱允炆把锦衣卫的密报递给他。  “黄师自己看。”  黄子澄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冷笑道:  “陛下,方敬这是在自保而已。” 第一百三十七章 臣请以御笔为棺  朱允炆看着他。  “自保?”  黄子澄把密报放在御案上。  “陛下想想。湘王自焚,周王流放,代王削爵。半年之内,三王尽去。天下人怎么看?藩王们怎么看?方敬是代王一案的主审,在藩王眼里,他和罗尚贤一样,是削藩的刀。”  “罗尚贤现在是什么处境?湘王自焚之后,罗尚贤虽然升了官,但藩王们视他如仇雠。”  朱允炆冷哼一声。  “他怕了?”  黄子澄点点头。  “他怕了。方敬回金陵之后,一定听说了这些议论。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藩王的眼中钉。所以他要撇清。”  朱允炆忽然厌恶地想,撇清。你把坏事都推给我,你自己撇清了。  “他在府门口设湘王的灵位,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祭拜湘王。这是在告诉藩王们——我方敬不是削藩的急先锋,我心里是向着湘王的。查代王是奉旨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朱允炆问:“他这么做,就不怕朕治他的罪?”  黄子澄摇了摇头。  “陛下,方敬这个人,沽名钓誉之徒罢了。他在历阳养鸭子,百姓送他万民伞,他收了。他在大同审郭福,石家堡百姓喊他方青天,他应了。现在他回金陵,第一件事不是来谢恩,而是在家门口设灵位祭拜湘王。陛下想想,他祭拜湘王,是做给谁看的?”  朱允炆想了想。  “藩王?”  黄子澄点点头。  “不只是藩王。是天下人。方敬知道,湘王自焚之后,天下人都在同情湘王。他这个时候设灵祭拜,就是把自己放在天下人同情的那一边。”  朱允炆越听越怒。  “黄师,你说朕该怎么办?”  “陛下,明天方敬上朝。他设灵祭拜湘王的事,朝中已经传遍了。明天早朝,陛下可以当众问他代王的案子。代王是他办的铁案,罪证确凿,他不敢翻。陛下问他,他就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代王的罪状再复述一遍。”  “他设灵祭拜湘王,是做给藩王看的。但陛下让他复述代王的罪状,他就得亲口把削藩的证据再念一遍。藩王们听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方敬果然还是陛下的人。”  朱允炆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呢?”  黄子澄笑了笑。  “然后,陛下该赏他赏他,该升他升他。接下来削藩,还交给他,那时候,他还能抗旨不成?若抗旨,正好治他!”  朱允炆听完,脸上的怒色渐渐消了,竟然笑了一下。  “黄师,你说得对。他想撇清,朕就让他撇不清。他想自保,朕就让他保不住。”  ……  天还没亮,方敬就起来了。  青鸢已经不在府里了。昨天下午,她和徐妙锦一起去了魏国公府。  嗯,自己穿衣服吧。  方敬一个人站在铜镜前。他穿着一身官服,补子上绣着白鹇,展翅欲飞。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翅微微颤动。  然后他拿起那条白色腰带。  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就是最普通的素白棉布,方敬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看了看。  还行。  ……  马车在奉天门外停下。方敬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门口的侍卫看见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的白色腰带上。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方敬从他们面前走过。  奉天门内,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官员。  所有人都在看他腰间的白色腰带。  钟鼓响了。  百官整肃,鱼贯入殿。  方敬走进奉天殿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整整齐齐。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白色腰带在青色的官服中间,非常显眼。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在方敬身上停了一下。  “诸卿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殿内安静。  “既然诸卿无事,方敬!”朱允炆点名。  方敬走了出来。  “臣在”  朱允炆看着他。  “方卿腰带为何为素?”  “臣为悼念故友!”  朱允炆咬咬牙,恨自己为什么挑这个头,但是不能这么让他胡搅蛮缠下去,得主动引导话题。  “卿在大同辛苦,劳苦功高,具体过程,可在朝堂上跟诸卿言明。”  方敬摇摇头:“陛下,臣在大同些许功劳,邸报上阐述的很清楚,不值一提,臣今日是想问陛下。”  方敬抬起头。  “湘王何罪?”  殿内鸦雀无声。  然后,殿内像炸开了锅。  “放肆!”  “大胆方敬!湘戾王乃朝廷定罪之人,你竟敢妄议!”  “这是大不敬!”  几个御史同时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弹劾。方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允炆摆了摆手。  殿内安静下来。  “方敬。湘王私印宝钞,滥杀无辜,僭越规制,畏罪自戕。朝廷已定其罪,赐谥为‘戾’。你为罪王挂孝,可知罪?”  方敬看着朱允炆。  “陛下,臣不知。”  “臣在大同审过郭福。郭福是代王府的管事,强占民田、侵吞公银、殴伤人命、行贿压案。臣查了两个月,把证据查实了,报到朝廷。这件事,邸报上也写过。”  方敬抬起头,看着朱允炆。  “陛下,臣想问的是——湘王的罪证,邸报上为什么没写?”  殿内安静了。  方敬继续说:“代王的案子,臣办的。每一桩罪,鱼鳞册、账册、供状、人证物证,清清楚楚。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天下人都能看到。可湘王的案子呢?邸报上只有六个字——‘湘王畏罪自戕’。什么罪?邸报上没写。怎么查的?邸报上没写。谁查的?邸报上没写。”  “陛下让臣去大同查代王,臣查了。查出来的罪证,臣一条一条列出来,一条一条报上去。臣不怕得罪人,因为臣知道,只要证据确凿,天下人自然会信服。”  “可湘王的案子,臣看不到证据。臣只看到了六个字。”  “所以臣想问陛下,湘王何罪?”  朱允炆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方敬,气得发抖。  “方敬!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方敬跪了下去。  “臣不敢。”  “臣只是想知道,臣的朋友,到底犯了什么罪。如果他有罪,臣认。臣亲手办的代王案,臣知道什么是铁证如山。可湘王的案子,臣看不到证据。”  “大胆方敬!湘王有没有罪,朝廷自有定论。你一个五品按察佥事,有什么资格问陛下‘湘王何罪’?”黄子澄跳了出来。  方敬根本不理会黄子澄,继续说道:  “陛下要治臣的罪,臣不敢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殿内顿时沸腾了。  “陛下!方敬狂悖无礼,当廷顶撞,罪不可赦!”  “臣弹劾方敬大不敬!按律当斩!”  “方敬为罪王张目,目无君上,此风不可长!”  一个接一个,御史们全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