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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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方敬只是个举人,又不是在职官员。堂堂朝廷命官,总不能拎着礼物直接上门拜访吧?那成何体统?传出去像什么话?  好在,方老爷就成了天然的突破口。  方老爷的人生哲学,简单到令人发指:只要有人来找他,就是朋友。只要聊得来,就是兄弟。只要喝了酒,就是生死之交。  至于对方是什么目的,有什么关系?  目的不目的的,哪有交朋友重要?  于是,这两天,方老爷的应酬开始从很多变成非常多了……  方敬把老爹送回房内安顿好,才慢慢踱步到自己房里,一进屋,发现青鸢居然还在,顿时有点尴尬。  小姑娘不会是找我负责的吧?  我倒是不太介意……  “公子。”  方敬招手,让她坐下。  “公子,曹国公找您结交,可能是好事呢。”  方敬看着她。  “我知道。”他点点头。  青鸢看了方敬一眼,然后想到之前公子和自己说“考个进士什么什么”,看来,公子也猜到了。  “但是,公子不要指望李家能帮您对付徐家。”  “我从来没有想过对付徐家,我只求自保而已。”  “若求自保,公子……奴婢有个建议。”  方敬眼睛一亮,这是曾经世家武勋的爱女,对于上层的勾心斗角可比我这个外来户了解的多多了。  “公子,可求见徐辉祖!”  方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那个把我算计进去的徐辉祖?”  “是。”  “为什么?”  青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公子,您觉得徐辉祖为什么要算计您?”  方敬想了想:“他站南方文人?”  “不全对。”  方敬一愣。  “徐辉祖站南方文人,那是他给别人看的。他真正站的,是徐家自己。”  “南方文人得势,他就靠过去。北方士子被陛下抬起来,他也会靠过来。他不是站在哪一边,他是站在能赢的那一边。”  方敬琢磨着她的话。  “那跟我去见他有关系?”  “有。公子想没想过,徐辉祖算计您那一手,为什么没成?”  方敬想了想:“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曹国公这个态度,很显然,陛下应该下定决心抬高北方士子,而我,也许是那个典型的。”  “对。”青鸢说,“徐辉祖的算盘,被陛下亲手打翻了。”  她看着方敬。  “徐辉祖想动您,就是违抗圣意。他敢吗?”  方敬摇头。  “他不敢。”  “那他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  “他……晾着我?”  青鸢摇头。  “他不会晾着您。您在他眼里,是个变数。他最怕的就是变数。公子,您去见徐辉祖,就是去把他这个变数……变成定数。”  方敬眉头一挑。  “怎么说?”  “他看不透你,他越琢磨,就越想把您摸清楚。摸不清楚,他就会动手。”  方敬心里一凛。  “所以您得让他摸清楚。您主动送上门去,让他觉得公子是个草包,让他觉得自己把您看透了,让他觉得您不过如此,让他觉得您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放心了,您就安全了。”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用什么理由去拜访呢?”  青鸢摇头。  “理由不重要,而且有个现成的。”青鸢自嘲一笑,“赠公子美妓,不是刚好道谢么?”  “……”  “公子,您去见他这一面,目的不是从他那儿得到什么。目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去见了他。”  方敬一愣。  “您现在极有可能是陛下钦点,是李景隆的座上宾,现在又去拜见了徐辉祖。以后谁想动您,就得掂量掂量:这人背后站着谁?”  “您谁的人都不是,但又好像谁都沾着点边。而且,只要你把这个理由说出去,奴婢是魏国公所赠之女,那奴婢就不是蓝氏余党,而是你们文人之间的雅事了。”  方敬刚要开口,青鸢盈盈下拜。  “请公子不必多说,奴婢知道公子怜我、敬我。只是贱籍之人,不敢有妄想。公子若怜,便请止于此,勿使奴婢自误。”  这是落难之人最清醒的自我保护。  方敬展颜一笑:“我听你的。”第十九章 凌迟  方敬正在用青盐刷牙。青鸢已在旁边试等会的洗脸水的温度。  “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阿福一路狂奔过来。  “咕噜咕噜咕噜,呸,什么事?”方敬含糊说道。  “杀人!杀好多人!张信,还有那些复审的翰林,全被抓去西市凌迟!”  方敬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那个状元!”阿福还在说,“陈?!也要被杀了!车裂!”  南北榜案,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好多落榜的举人老爷都去了!我方才在门口看见,山东那位赵公子,带着一群人,骂骂咧咧往西市去了!说是要去看那些南蛮子怎么死!”  “公子,咱也去吗?”阿福跃跃欲试,“听说凌迟要割三千多刀呢!能看一整天!”  方敬瞥了他一眼:“你挺兴奋?”  阿福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啪嗒!”  牙刷掉在地上。  青鸢肩膀在微微发抖。  “青鸢?”  她没反应。  方敬摆摆手,示意阿福退下。  “青鸢?”他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神惊恐绝望。  “你怎么了?”方敬问。  青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敬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合适吗?  青鸢的身子晃了晃。  方敬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她。  她全靠他的手臂撑着才没倒下去。她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厉害。  “青鸢?到底怎么了?”  青鸢的脸埋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没出声。  “公子……他们……他们又杀人了。”  方敬点头:“我知道,张信他们……”  “不是。我爹……还有我兄长……他们也是这么死的。”  方敬一时语塞。  “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想,不敢想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告诉自己,他们是死了,是砍头了。可是陛下,定性我家是逆党之首……父亲、兄长,他们是凌迟……还是剥皮萱草?”  她说着说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