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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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泠然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天晚上她是爬回家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用爬的——从河边到巷口那段路,她扶着墙走了整整小半个时辰,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把林风骂了一遍。

  骂完之后又觉得骂得没道理,因为林风说得对,那把无双仙剑太强了,强到她不需要剑术,可万一有一天剑不在了呢?她不能把自己的命系在一把剑上。

  母亲看到她扶着门框进来的时候,手里的针线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摸到她满手的老茧和水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练功练的?”

  叶泠然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娘,就是累的,歇歇就好了。”

  母亲没说话,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转身去灶房烧了一盆热水,端过来,把她的手放进水里。

  热水浸到那些磨破的水泡上,叶泠然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缩手。母亲低着头,用帕子一点一点地给她擦手上的泥和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爹年轻的时候在码头扛包,手也是这样。”母亲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时候我们刚成亲,他每天回来手都是肿的,指甲盖底下全是血。

  我用热水给他敷,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从来不喊停。”

  叶泠然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脊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娘,我不会让您和爹再吃苦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没有说话。

  叶泠蕴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到姐姐满手是血,吓得小脸煞白,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叶泠然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不疼,姐姐不疼。”

  叶泠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妹妹的头,笑着说:“姐姐不疼,真的。”

  叶泠蕴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你骗人,你手上全是血。”

  叶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把妹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热水从她的手背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琴,弹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那天的两千下,她练了整整一天。

  早上五百下,中午五百下,下午五百下,晚上五百下。每一百下休息一刻钟,喝口水,甩甩胳膊,然后继续。

  到了下午的时候,她的手掌已经烂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烂了。那些被磨破的水泡又被磨破了一层,露出了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握剑的时候疼得她眼泪直掉。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当她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疼痛会“消失”。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她的意识会自动把疼痛屏蔽掉,像一扇门“啪”地关上,把所有的痛苦都关在了外面。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她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比,木剑在她手中轻得像一根羽毛,每一剑都又快又准又稳,比她手还好的时候强了不止一倍。

  她不知道那扇门是怎么关上的,但她知道,那扇门的存在,比她的剑术进步重要得多。

  那是林风说过的——“知止而后有定”。她之前理解的“知止”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她觉得,“知止”还有另一层意思——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对痛苦的关注,把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剑上。

  第三天,两千下,手更烂了。

  第四天,还是两千下,手烂得不成样子,但剑术进步了。

  第五天,林风来了。他看到她那双血淋淋的手,皱了皱眉,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瓷瓶,倒出一些淡绿色的粉末,撒在她的手掌上。

  那些粉末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

  “这是什么?”叶泠然问。

  “金疮药。”林风说。

  “这么好用的金疮药,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你也没问啊。”

  叶泠然无语地看着他,他把小瓷瓶收了回去,靠在柳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德行。

  “从明天起,两千下改成五千下。”他说。

  叶泠然这次没有倒吸凉气,也没有瞪眼。她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那双刚被治好、还带着淡绿色药粉痕迹的手,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林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满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更像是一个过来人看着后辈在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时,那种复杂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叶泠然的生活变成了一种近乎苦行僧式的修行。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河边看河水,观想星空,然后练剑。

  五千下直刺,五千下横斩,五千下竖劈。一万五千下,每一剑都要做到标准、稳定、均匀,第一千下和第一万五千下不能有任何差别。

  这听起来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叶泠然做到了。

  不是因为她的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她学会了“关上门”。

  当疼痛、疲惫、厌倦、烦躁这些情绪涌上来的时候,她就把那扇门关上,把所有的杂念都关在外面,只留下剑,只留下动作,只留下那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到近乎机械的挥砍。

  她的身体在变。不是修为上的变,而是肉体本身的变。

  她的肌肉变得更紧致了,线条变得更流畅了,皮肤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是元气在淬炼她的肉身,将她从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一点一点地改造成某种更强大的、更适应修行的存在。

  但她没有突破。她还是破妄境。

  林风说不急着突破。他说破妄境是修行的基础,基础打得越牢,往上走的时候越稳。

  他说很多修士为了追求境界的提升,在破妄境待了几个月就匆匆突破到归元境,结果根基不稳,以后的每一层突破都比别人困难十倍。

  “你知道一棵树为什么能长那么高吗?”林风某天忽然问她。

  叶泠然想了想:“因为根扎得深。”

  “对。根扎得越深,树才能长得越高。修行也是一样。你的根扎得还不够深,现在不是往上长的时候。”

  叶泠然听进去了。她不再去想什么时候突破,不再去羡慕那些境界比她高的修士,只是日复一日地做那些枯燥的、重复的、看不到尽头的基础修行。

  看河水,观星辰,练剑。

  看河水,观星辰,练剑。

  看河水,观星辰,练剑。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她的手好了烂,烂了好,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变成了一双完全不同的手。

  那双手不再柔软,不再光滑,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又短又硬,像十片小小的铁甲。

  但那双手中蕴含着一种力量——不是灵力,不是星元,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属于“人”的力量。

  她可以用这双手握住任何东西,剑、刀、枪、棍、石头、树枝、水、风、光,只要她想握,就没有握不住的东西。

  她的剑术也进步了。不是那种花哨的、炫技的剑术,而是最基础的、最朴实的、最致命的剑术。

  她的直刺快如闪电,横斩稳如山岳,竖劈重如千钧。她不会任何高深的剑法,不会任何华丽的剑招,但她有这三下,就足够了。

  因为林风说:“所有的剑法,归根结底都是这三下。你把这三种基础动作练到了一定程度,任何剑法到你手里,看一遍就会。

  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因为万变不离其宗,你已经掌握了那个‘宗’。”

  叶泠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在练剑的过程中确实感受到了一些变化。

  她的身体对剑的感知变得极其敏锐,任何一把剑握到手里,她都能在几息之间摸清它的重量、重心、弹性、韧性,知道该怎么握、怎么挥、怎么刺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威力。

  这不是知识,不是经验,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刻进了骨头里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林风说她已经开始“懂”剑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懂了多少,她只知道,每天那一万五千下,她一天都没有落下。

  苏念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她有时候骑着飞行符从天而降,有时候坐着苏家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来,有时候直接走着来,从县城那头走到这头,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好吃的。

  “你别带东西了,”叶泠然有一次忍不住说,“我家的米缸都快被你塞满了。”

  “我乐意。”苏念把一包酱牛肉放在桌上,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包桂花糕、一包蜜饯、一包酥糖、两匹绸缎、一罐茶叶、一壶好酒,“我爹说了,让你家随便吃随便用,不够再跟我说。”

  叶泠然看着那一大堆东西,哭笑不得。她家就三口人,父亲腿脚不便吃得不多,母亲胃口小,叶泠蕴那小身板吃不了几口就饱了,这些东西够她们吃一个月的。

  苏念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说没有?外面现在都在传你的事。”

  “什么事?”

  “就是你斩了玄清真人的事啊。”苏念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你不知道,外面传得可神了。

  有人说你是上古大能转世,有人说你是某位真神境的后裔,有人说你手里那把剑是天道的化身,还有人说你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你是被那把剑操控的傀儡。”

  叶泠然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你怎么还笑?”苏念急了,“这可不是小事。灵虚宗那边虽然暂时没动静,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太虚仙宫的殷无极上次被你拒绝了,嘴上说下次再问,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还有星辰阁,他们虽然撤了,但谁知道是不是在暗中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