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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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图,是一个小人坐在那里,头顶上画了一轮太阳,脚底下画了一轮月亮。

  “你的教材。”林风说,“从今天起,你每天读完这本书的一页,然后按照上面的方法修炼。读不懂的地方问我,练不会的地方也问我。”

  叶泠然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画的是一幅经络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穴位,看得她眼晕。再翻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用的是一种很古老的文体,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这本书是哪里来的?”她问。

  林风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手里的东西,比你以为的要珍贵得多。”

  叶泠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把书仔细地收进怀里,拍了拍。书不厚,但分量不轻,那重量不是纸的分量,而是别的东西的分量,她暂时还说不清楚。

  “今天教什么?”她问。

  “昨天教你‘知止’,今天教你‘观’。”林风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你过来,看着河水。”

  叶泠然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河水。

  冬天的河水很浅,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青苔。水流不快,缓缓地、无声地流淌着,像一个沉默的旅人,不声不响地走向远方。

  “看到了什么?”林风问。

  “水。”

  “水在做什么?”

  “在流。”

  “流向哪里?”

  “下游。”

  “下游之后呢?”

  “汇入更大的河,然后汇入江,然后汇入海。”

  “然后呢?”

  叶泠然想了想:“然后变成水汽,升到天上,变成云,变成雨,落回地面,又变成河水。”

  林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说得很对,但你没有看到我想要你看的东西。”

  叶泠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再看看。”林风说。

  叶泠然又低下头,看着河水。这一次她不再去想水的流向、水的循环、水的各种形态,她只是看,单纯地看,不做任何思考,不做任何分析,只是让河水流进她的眼睛里,再让她的目光顺着河水流向远方。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和河水的流动同步了。她吸气的时候,河水仿佛也在“吸气”,流速变慢,水波变得平缓;她呼气的时候,河水仿佛也在“呼气”,流速变快,水波变得湍急。

  这不是她在控制河水,而是她的身体在无意识中模仿了河水的节奏。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血液流动,都在这一刻和这条河融为一体。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河就是我,我就是河。”

  “不对。”林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不是河,河也不是你。你只是看河看得太久了,暂时忘记了你是你。现在站起来,走两步,看看你还是不是你。”

  叶泠然站起来,走了两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河面。手还是手,河还是河,她和她之间那条模糊的界限又清晰起来了,她已经分不清刚才那种“融为一体”的感觉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东西,叫做‘一’。”林风说,“天地万物本是同源,元气、水流、风声、草木、鸟兽、人,都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态。修行的本质,就是认识到这一点,然后让这一点从‘知道’变成‘感受’,从‘感受’变成‘成为’。”

  他顿了顿,看着叶泠然的眼睛,“你现在只是‘感受’到了,离‘成为’还差得远。但没关系,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叶泠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每天要看多久的河?”

  林风歪着头想了想:“你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但每天至少看一个时辰,最好是在清晨和黄昏,光线变化最大的时候,你能看到的东西最多。”

  “看完河之后呢?”

  “看书。”林风指了指她怀里的那本旧书,“一页,按照上面的方法修炼。修完之后来找我,我检查你的功课,然后告诉你第二天的内容。”

  叶泠然点了点头,在河岸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无双仙剑放在膝盖上,翻开那本旧书的第一页,开始读。

  第一页的文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笔在边上做个标记,等读完一整页再去问林风。

  林风坐在不远处,怀里抱着包袱,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叶泠然知道他没有睡,因为每当她读完一段抬头看他时,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的,安静的,像冬天的阳光,不灼人,但温暖。

  一个时辰后,叶泠然合上书,闭上眼睛,按照书上记载的方法开始修炼。

  那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修炼方式。不是吸收天地元气,不是淬炼经脉,不是凝聚真元,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内在的修炼——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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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在心中观想出一片星空,不是落星涧那银蓝色的、带着寒意的星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没有被任何人力干扰过的星空。那片星空要大到无边无际,要亮到每一颗星辰都清晰可见,要静到连星辰运转的声音都能听到。

  这听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她的脑海中总是会出现杂念——父亲腿上的旧伤,母亲花白的头发,妹妹袖口露出的手腕,落星涧碎裂的护山大阵,掌门化作的那道光,玄清真人临死前的那个诡异的微笑。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飞来飞去,赶走一只又来一只,怎么都静不下来。

  她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把那些杂念按下去,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描绘那片星空。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终于勉强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片小小的、只有十几颗星辰的星空。那些星辰暗淡而遥远,像是在浓雾中努力挣扎的萤火虫,随时都会熄灭。

  但至少,她看到了。不是想象,不是幻想,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那片星空就浮现在她的眼前,暗淡的、稀疏的、不完整的,但它在那里。

  “不错。”林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第一天就能看到星空,比我预想的要快。”

  叶泠然睁开眼睛,揉了揉因为过度专注而有些酸涩的眼睛,转过头看林风。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怀里的书,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膀上。

  “你离我远点。”叶泠然往后缩了缩。

  林风直起身,耸了耸肩,走回柳树下,一屁股坐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明天继续。”他说,“明天你要在脑海中观想出三百六十颗星辰,形成一个完整的周天星斗大阵。做不到也没关系,慢慢来。”

  “三百六十颗?”叶泠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六十颗,一颗都不能少。”林风闭上了眼睛,“别急,你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你要是还观想不出三百六十颗星,我就把这杯茶泼你脸上。”

  叶泠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茶杯,里面空空如也,连茶渣都没有。她心想,这个人说话做事永远没个正形,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谁也分不清。

  但她还是把“三百六十颗”这几个字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叶泠然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清晨去河边,看河水,观星空,修那本旧书。上午回家,陪叶泠蕴念书写字,帮母亲做家务。下午修炼书上记载的法诀,或者去找林风讨教。晚上陪父亲喝茶说话,给妹妹讲故事,等她睡着之后,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夜空观想星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河里的水一样,不急不慢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