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止
“后天呢?”
“后天也不走。”
“大后天呢?”
叶泠然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先把今天的书念完,再来问大后天的事。”
叶泠蕴皱了皱鼻子,从叶泠然腿上滑下来,跑到堂屋去翻她的书袋。叶泠然听到她在堂屋里自言自语地念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小蜜蜂在嗡嗡嗡地飞。
母亲放下粥碗,看着叶泠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把叶泠然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娘,”叶泠然主动开口了,“我这次回来,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母亲的眼底亮了一下,但嘴上只是“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住多久都行,你的房间我天天都收拾。”
叶泠然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她没有告诉母亲“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林风说要教她修行,但没有说要教多久,也许一两个月,也许一两年,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在她学会林风想教她的那些东西之前,她会一直待在这里,待在清平县,待在这条河边,待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家里。
吃完早饭,叶泠然帮母亲收拾了碗筷,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水缸里的水打满。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有用任何法术,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星元,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儿,用最普通的力气,做最普通的家务。
水缸满了,她把木桶放回原位,手搭在缸沿上,看着缸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水波微微晃动,她的脸在水面上碎成了几块,像一幅被撕碎的画像。她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触,涟漪散开,那张碎脸变得更碎了,最后彻底看不清了。
她忽然想起林风的话——“你的修为是你自己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洗过衣服,打过水,搬过石头,握过剑。这双手杀过人——不,不是人,是修士,是天人境的长老,是虚神境的太上长老。那些存在强大到凡人的军队都奈何不了他们,而这双手握着那把剑,一剑一个,像砍瓜切菜。
但此刻,这双手正在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搭在缸沿上,指甲缝里嵌着早上揉馒头时沾上的面粉。
叶泠然把手收回来,在水里洗了洗,甩干,走进了堂屋。
叶泠蕴已经摊开了那本《千字文》,正在摇头晃脑地念着。她的声音不大,但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小小的私塾先生在给一群看不见的学生上课。
叶泠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比上次更旧了,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有几页还被撕破又重新粘上了,胶水干透之后留下一道硬硬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一页怎么破了?”叶泠然问。
叶泠蕴扁了扁嘴:“上次隔壁的小胖来我家玩,他把我的书撕了一页。我哭了,然后他娘打了他一顿,他把那一页还给我了,我就用浆糊粘上了。”
叶泠然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胶水痕迹,想象着妹妹蹲在桌子前面,小心翼翼地用浆糊把撕破的书页粘回去的样子。她大概哭过了,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粘书的时候一定很认真,比念书的时候还认真,因为这是姐姐留给她的书,不能坏。
叶泠然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把妹妹抱到腿上,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上。
“阿蕴,”她说,“姐姐教你认字好不好?”
叶泠蕴扭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可是先生已经在教了。”
“先生教的是先生教的,姐姐教的是姐姐教的。”叶泠然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剑”字。这个字她写得很好看,笔画刚劲有力,结构严谨方正,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写的字,倒像一个练了几十年书法的老先生写的。
“这是什么字?”她问。
叶泠蕴歪着脑袋看了看:“剑。”
“对,刀剑的剑。你知道剑是什么吗?”
叶泠蕴想了想:“就是那种长长的、亮亮的、能砍人的东西?”
叶泠然忍不住笑了:“差不多。但你记住,剑不只是能砍人的东西。剑是一种选择。你拿起了剑,就意味着你选择了保护一些东西,可能也会失去一些东西。所以拿剑之前,要想清楚。拿了之后,就不要后悔。”
叶泠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剑”字,像是在用力把它刻进脑子里。
母亲从门口经过,听到了叶泠然的话,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留,端着空碗走进了灶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叶泠然听到母亲在水声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叶泠然听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苏念来了。
苏念是从落星涧赶回来的,不是坐马车,而是用飞行符。她落在叶家院子里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水缸里,叶泠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怎么飞回来的?”叶泠然又惊又笑,“你的飞行符才练了几天?”
“三天,”苏念拍了拍胸口,喘着粗气,“但我等不及了。我从山上下来,一路飞飞停停,迷了三次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清平县的方向。你都不知道,那些凡人看到我从天上落下来,吓得拔腿就跑,有一个老大爷差点摔进沟里。”
叶泠然给她倒了一碗水,苏念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然后一把抱住叶泠然。
“我想你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从叶泠然的肩膀里传出来。
叶泠然拍了拍她的背:“才分开几天?”
“一天。”苏念说,“一天也想。”
叶泠然笑了,那笑容是真心的、轻松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在苏念面前,她不需要端着,不需要绷着,不需要做那个冷静沉稳的叶泠然,她只需要做苏念的好朋友叶泠然就行了。
两个少女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叶泠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们旁边,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时不时插一句嘴,被苏念笑着捏脸。
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斑驳的光影。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隔壁王婶子家炖肉的香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贩沿街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静,那么慢。
叶泠然靠在树干上,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一切——墙角的青苔,水缸沿上的冰碴,葫芦架上干枯的藤蔓,晾衣绳上母亲刚洗好的床单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叶泠然就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无双仙剑挂在腰间,推开门。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横亘在地平线上。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林风已经在了。
他还是靠在那棵柳树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草绳束着,怀里抱着那个包袱,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但叶泠然注意到,他换了一双鞋——不是之前那双沾了泥的布鞋,而是一双草鞋,草鞋编得很粗糙,有几处已经开了线,露出底下的脚趾。
“早。”叶泠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林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又闭上了,嘟囔了一句:“这么早,鸡都还没叫呢。”
“你说今天这个时候见的。”叶泠然说。
“我说的是今天这个时候,不是今天这个时辰。”林风打了个哈欠,从柳树上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行吧,既然来了,那就开始。”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叶泠然。叶泠然接住一看,是一本书,薄薄的,封面没有字,纸张泛黄发脆,像是一本年代很久远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