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要来
计树华看着对面闷头抽烟、一言不发的陆明川,心里也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是今年年初才从县农业局副局长的位置上调到冶水镇当镇长,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
刚来的时候,他心里是憋着一股劲的。
在县农业局干了五年副局长,一直上不去,好不容易有机会下放到乡镇当政府主官,虽然是冶水镇这种经济薄弱镇,但毕竟是政府一把手,底子越薄,发展空间越大,更容易出成绩。
他想着,自己是农业口出身,冶水镇又是农业镇,专业对口,只要踏踏实实干事,把草莓种植、设施农业这些特色产业搞起来,出了成绩,不愁没有上升的空间。
说实话,刚来的时候,计树华心里还有些忐忑。
乡镇里党政一把手不和,是常有的事情,党委书记和镇长争权夺利、互相拆台的例子,他见得多了。
他担心自己和陆明川处不好关系,影响工作。
可是和陆明川搭档这大半年,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党政一把手之间没有那种常见的龃龉和争权夺利,这在基层实属难得。
陆明川是那种不争权,不揽功,为人正派,做事踏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也不搞什么派系斗争的人。
党政一把手之间最怕的就是互相较劲、内耗折腾,这方面陆明川做得不错,有事情商量着来,从不搞一言堂。
计树华也是个务实的人,他不想混日子,也不搞花架子,来了就想干出点成绩,总想着能在这个偏远镇做出点让上级看得见的东西来。
可冶水镇的条件摆在那里,位置偏、底子薄、资源少,想干事没钱,想争取没钱没门路。
本想着借着市长调研的东风,把冶水镇的困难往上递一递,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县里两位主要领导给得罪了。
补助资金被压着不放,镇里好几个推进中的项目都卡在那里,进退两难。
农业示范园的二期工程停了工,排水渠改造的资金也迟迟落实不了,群众的意见已经开始冒头。
计树华心里不是没有懊悔,当初在任正浠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也出了不少力。
可懊悔归懊悔,事情已经发生,后悔药也没处买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县里掌握着资金分配权,说不批就不批,你一个乡镇党委书记、镇长,能怎么办。
计树华越想越觉得憋屈,可又无计可施。
县里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两人又没有强大的靠山背景,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不能跟县里硬顶。
办公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两个人都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薄雾渐渐散了,阳光越来越亮,可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沉闷。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时候,办公桌上那台老式的米色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潭,激得两个人同时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部正在铃铃作响的电话机。
陆明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手把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橙黄色的火星在碾压下暗了下去,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消散。
他抬眼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屏,心里猛地一紧,那上面显示的号码,是县委办副主任卢安奇的办公电话。
卢安奇是县委办副主任,更重要的是,他是县委书记周建民的联络员。
陆明川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把抓起座机听筒,语气迅速调整到工作状态,嘴里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热络和恭敬:卢主任,您好,我是陆明川,您有什么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