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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锦囊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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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鹃的这一声质问让玄凌神色大为震动,怒色愈盛。杨芳仪张口结舌:“臣妾没有要害安贵嫔啊!”

正当此时,陵容在卫临的银针扎穴下“哎哟”一声悠悠醒转过来,她泪眼迷蒙,轻轻呼道:“皇上……”

玄凌大步上前扶起她,颇有愧色:“容儿,你可好些了么?”

他这句话甫一出口,我与端妃对视一眼,皆知今日这一番功夫算是白费了。我暗暗发急,向玄凌道:“此事蹊跷,若真是杨芳仪所为,她何必坦然承认是自己所为,推脱干净岂不更好?”

宝鹃忙道:“娘娘细想,咱们都知道这香囊是杨芳仪亲手做的,她无可抵赖。若一口推得干净反而落了嫌疑,若自己认了,还可推说是旁人插手了。”

端妃望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瑟瑟不已的杨芳仪,轻声向玄凌道:“杨芳仪虽然是亲手制成的香囊,然而已经两年多了,或许到了安贵嫔手里后又有旁人碰过也未可知,未必是杨芳仪做的手脚。”

陵容倚在玄凌怀中,柔弱无依:“臣妾所有贴身佩戴的饰物一向都是由宝鹃打理,她很稳重,绝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宝鹃亦道:“这个香囊娘娘一向很喜欢,若不是随身佩带着,就交由奴婢保管,再不会有旁人碰到的,连宝莺和宝鹊也不会。”

杨芳仪慌得连连辩解。玄凌恍若未闻,一手扶住陵容,一手绾起她散落的头发疼惜道:“方才你怎不告诉朕这香囊是杨氏送给你的?叫朕这样误会你。”

安陵容依旧垂泪不止:“臣妾被人暗算多年而不自知,只顾着自己伤心了。臣妾命薄,无福为皇上诞育子嗣,还因自己的缘故险些牵连了徐婕妤腹中胎儿。幸好刘德仪对麝香敏感而发觉得早,若真是伤到了徐婕妤,臣妾真是罪该万死。”

玄凌的怒意在这句话后再次被挑起,他冷冷转头向李长道:“把杨氏带下去吧。”

李长恭谨道:“请旨……”

玄凌的话语简短而没有温度:“褫夺位分,先关进复香轩。”李长大气不敢喘一声,忙张罗着小内监带着已经吓呆了的杨芳仪下去了。

我按住心底所有的情绪,柔声道:“到底是徐婕妤受了惊,皇上可要去看看她安慰几句?”

玄凌迟疑片刻,望着怀中弱不禁风的陵容,道:“朕先陪容儿回去,等下再回来看徐婕妤,这里先叫太医好生看着。”

我答应着,眼见她们都走了,刘德仪怯怯走到我面前,低低道:“娘娘……”

我忍气温和道:“回去吧。等下再让卫太医帮你瞧瞧身上的疹子。”

刘德仪点一点头,回转身去,忽然失声道:“徐婕妤……”

不知何时,徐婕妤已经半倚在玉照宫门内,凄楚得似一片无人注目的落叶。她在禁足之中,无旨不得出玉照宫半步,但她到底也没出宫门,算不得违抗圣旨。她嘴角含了一抹凄凉的微笑,驻足看着玄凌拥着陵容离开的身影,眼下的一点泪痣鲜红如血珠一般。

我上前搀住她的手,道:“妹妹受惊了,好好进去歇息吧,免得伤了孩子。”

徐婕妤的微笑淡淡在唇边绽开,声音哀凉如冬日里凝结的第一朵冰花,茫然道:“娘娘都知道嫔妾受惊了,皇上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心口拂过一丝浅薄的难过,我好言安慰道:“皇上等下就会来看你的,婕妤别多心。”

徐婕妤只是一味微笑,她的笑容看起来比哭泣更叫人伤感:“那么,今日怀着孩子受惊的究竟是嫔妾呢,还是安贵嫔?皇上,他到底是不在意嫔妾的啊……”

她的伤怀叫我想不出安慰她的话,依稀很久以前,我也曾为了玄凌的一言一行而哭泣难过,心思牵动。只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眼前的徐婕妤,恰如那一年的我,心思至纯,为情所动。我招手让竹茹取了一件披风出来,亲自披在徐婕妤身上,婉声道:“妹妹进去吧,伤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徐婕妤抚着自己的肚子,低低道:“是,我只有这个孩子了。”话未说完,身子往后一个趔趄,已经晕了过去。

幸好卫临就在近旁,我与端妃也顾不得嫌隙,手忙脚乱扶了徐婕妤进空翠堂。卫临搭一搭脉,神色顿时黯淡了下来,低声向我道:“婕妤小主脉象混乱微弱,是受了打击心志受损的缘故,且伴有胎动不安之绾。只怕孩子会保不住,大人的母体也会损伤……”

端妃慨叹一声,痛惜道:“又是一个可怜人。”

我急火攻心:“你是太医,必然能治。再不然,叫温实初来,你们一同来治。若保不住徐婕妤和胎儿……”我直瞪着卫临,“本宫要你拿命来抵!”

卫临一惊,忙道:“微臣必当竭尽全力。”

“不是要你竭尽全力,是要你一定保住她们母子两人!”

“是。”他沉吟片刻,朗然道,“那么请温太医一同到此斟酌。”

我头也不回吩咐浣碧:“去请温太医到空翠堂,就说本宫以当年托付端妃娘娘一般把徐婕妤托付给他,他自然知道分寸。”

端妃在旁神色惊动,转瞬平静了下去,道:“有太医在这里,咱们就别在旁吵扰了,先回去吧。”又吩咐黄芩,“赶紧去回禀皇上一声,说徐婕妤不大好,请皇上即刻来看。”

我扯一扯端妃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姐姐糊涂了,皇上现在在她那里,黄芩一个宫女怎么能请得来,不如叫黄芩把话传给李长,叫李长去请。”

端妃点头道:“黄芩,你可要记牢,快去吧。”说着看我一眼,“你随我回披香殿。”说罢径直走了。我吩咐桔梗几句,才选了另一条小路去了披香殿。

到披香殿时,端妃已经泡好了茶水等我了,茶香袅袅之间,让人浑然忘却了方才的种种心机较量,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端妃她笑吟吟向我道:“桑菊茶是最下火的,我知道你生气。”

我反问:“姐姐不生气么?”

端妃微微一笑:“生气归生气,我也只当看好戏罢了。这一次虽不能助你扳倒她,却又何必认真生气呢?”她叹,“只可怜了杨芳仪,无端背了这个黑锅。”

“我与杨芳仪并不熟识,也不了解她为人。姐姐认为她当真无辜?”

端妃点头,清亮的眼眸盈盈有神,低声道:“杨芳仪性子很好。”她停一停,“连蚂蚁都不舍得踩的女子,得宠是很应该的。”

我想起敬事房彤史上的记录,不觉感叹:“她飞来横祸,只怕是因为得宠的缘故吧。”

端妃脸上泛起凄楚的冷笑:“这些年里,连你、连过去了的华妃和傅婕妤,多少得宠的妃嫔都没有好下场。屹立不倒的唯有一个安陵容,可见她的厉害。”

我微微冷笑:“安陵容这一招连消带打、借刀杀人真是用得精妙,我自叹弗如。”

“的确很妙。”端妃凝眸于我,“你我算计良久,她自然不会早早就料到咱们突然发难,能机变至此,是咱们小觑她了。”

我沉吟良久,目光只望着端妃窗外的荫荫绿树微微出神,浓荫青翠欲滴,仿佛就要流淌下来一般。“不是的,她一直就是想嫁祸杨芳仪。”我转过脸来,缓缓道出心头所想,“我早告诉过姐姐,她香囊中的气味和她从前给我的舒痕胶完全一样,所以我断定有麝香在里头。”心似被谁的手一把拧住了,我沉痛道,“我当年小产固然有华妃之失,然而归根结底却在舒痕胶上。所以我再次闻到这个气味的时候,比谁都警觉。每次安陵容与我说话的时候都很靠近我,并且都佩带着这个香囊。而不与我接近的时候,我留意到她并不佩带这个香囊。所以我揣测,她佩带这香囊不过是想故技重施而已。能让我落胎更好,即便不能落胎而被人发现时,她也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杨芳仪身上,就如今日一般。所以无论我是否落胎,杨芳仪都迟早会被陷害,只不过是一箭双雕和一箭一雕的区别罢了。”

端妃明了,默然道:“我们原本是要刘德仪引出安陵容的麝香香囊,没想到安陵容一口引出香囊为杨芳仪所赠,害自己多年不孕,又借自己危害别的妃嫔的胎儿。如此重罪之下,杨芳仪根本百口莫辩。因为孩子才是后宫女人立足的根本,任谁也不会觉得一个受宠的妃嫔会自己带着麝香避孕。”

我心情沉重如落索的黄叶:“所以,不仅能除去得宠的杨芳仪,连安陵容自己也会更得怜惜而固宠,当真是一举两得之事。”

端妃淡漠得没有一丝表情:“可是否除去杨芳仪,对安陵容来说并非紧要的事。”

“姐姐这样聪明,岂不闻借刀杀人——自然也有人借了安陵容的手。”

端妃瞑目片刻,一缕凉意蔓上她清秀的眉目:“我只不明白,安陵容为何未有生育?”

我的笑意渐深:“皇后不允,她如何能生?”

“也是。她能在宫里立足至今,也是有皇后提携的缘故。只是今日一番功夫,咱们算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她停一停,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本来这事该让敬妃帮你,怎么倒来找我?”

“敬妃与我一向亲近,又有胧月的一层关系,倒是束手束脚地叫人疑心。而姐姐从来甚少理事,偶尔在大事上管上一管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隐隐不快,有一层缘故并未向端妃说出口,便是敬妃已经一连数日不曾将胧月带来柔仪殿了,却闻得她向皇后请安的时候多了起来。

端妃“嗯”了一声,望向窗外阴阴欲雨的天色:“也不知道徐婕妤这孩子能不能保得住?唉!”

有剧烈的风四处涌动,乌云在天空荡涤如潮,似乎酝酿着一场夏季常见的暴风雨。我幽幽叹息了一声,再无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