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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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节

  他没有时间了。  方敬看着手心里那颗紫金丹。  “十二哥。你送我丹药的时候,我每次都回信说吃了。什么丹田有热气涌动啊,什么隐隐有突破之象啊,什么经脉贯通啊。全是编的。其实我一颗都没吃。扔给大黄了。大黄是我们县衙里养的一条狗。它吃了以后精神了好几天,追着母狗满院子跑。”  方敬笑了一下。  “十二哥,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  他把紫金丹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黑中透亮,隐隐有紫金色的光泽。朱柏在信里说,这是他练得最好的一炉。  方敬张开嘴,把丹药放了进去。  嚼了两下。  苦。非常苦。  比青鸢煎的黄连香薷散还苦。  方敬皱着眉头,硬生生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  好像有点热。像是有一小团火苗,在丹田的位置,慢慢地烧着。  “十二哥。今天告诉你真的。”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慢慢扩散。  “第一,很苦。非常苦。你这丹药,是我吃过最苦的东西。比黄连还苦。下次能不能加点蜂蜜。”  “第二,肚子热。不是那种燥热,是一种很舒服的热。像是冬天坐在火炉旁边,热气从里往外透。”  “第三,好像……真的不太冷了。”  方敬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是红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冻得发僵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灵活了不少。  他把剩下两颗紫金丹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重新塞进稻草堆深处。  热流还在身体里慢慢转着。像一条暖流,从丹田出发,流过四肢百骸,再回到丹田。  诏狱的墙壁还是青砖的。缝隙里还是长着青苔。墙角那只蜘蛛还在,一动不动。  但方敬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天快黑的时候,新的牢头来了。铁门被打开,胖子牢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木桶。  “方公子。上头吩咐了,让你洗个澡。”  两个狱卒走进来,把方敬从稻草堆上拽起来。方敬没有反抗。两个狱卒把他的外衣脱了,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  胖子牢头提起木桶,把水从方敬头顶浇了下去。  水很凉,浇在身上,激得人浑身一颤。  方敬打了个哆嗦。  见方敬直哆嗦,牢头转身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  方敬站在牢房中央,浑身湿透,但他肚子里的那股热流还在。  紫金丹的药力在丹田和四肢之间慢慢游走。它没有让方敬完全感觉不到冷,但它让那种冷变得可以忍受了。  方敬走回稻草堆旁边,坐下来。  嘉靖年间,宫里养了一大批道士,专门给皇帝炼丹。  嘉靖吃了丹药之后,大冬天穿着单衣在殿外赏雪,面不改色。太监们冻得直哆嗦,皇帝却谈笑风生。  重金属中毒导致体温调节失调,加上各种起热的名贵药物,说起来也不算神奇。  “谢谢你啊,十二哥!” 第一百四十二章 方晟见子  方晟还没到济南,就折回来了。  方老爷的朋友,告知他儿子出事以后,就立刻转身往金陵跑,连行李都扔在渡口了。  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三天三夜。车夫累倒了一个,马跑废了两匹。方晟自己也不知道困,不知道饿,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车里  到了金陵,家门都没进,就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徐辉祖一家全部出来求陛下斩方敬!  方晟站在魏国公府的门口,浑身发抖。  “徐辉祖!#%&&¥!你妹妹是我方家的媳妇!你居然请斩我儿子!”  这些当官的太坏了!  方老爷束手无策,好在人脉颇广,接下来几天,方晟把金陵城跑了个遍。  国子监的周博士、户部的孙郎中、应天府的刘推官、工部的员外郎……  方晟一个一个找过去。有人婉拒,有人收了钱,有人答应帮忙但第二天就躲着不见。还有人直接闭门谢客,让门房传话,说老爷不在。  方晟转头就去找下一家。  当人脉逐渐用尽的时候,方老爷感觉到了惶恐。  不行,不行就见见儿子吧?他比我聪明,肯定能想到主意!只是他在里面没法施展!  对!王世安!我认识诏狱的人……  结果方老爷很快绝望了,去打听了以后才知道,王世安搬回老家了。  方老爷最后的期望,在今晚的宴请上。  请的是尚宝监奉御江晏,一个方晟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认识的人。  江晏在尚宝监当了十几年奉御,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皇宫各个殿宇、宫门之间传递文书符牌。  从尚宝监到谨身殿,从谨身殿到文华殿,从文华殿到奉天门。哪条路到哪座殿最近,哪扇门什么时辰换岗,哪个太监管哪片区域,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通。  俸禄呢,一个月三石米,折成银子不到二两。加上年节的赏赐,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三十两出头。  但是,方老爷打听到,这个品级不算高的太监,有个弟弟是诏狱小管事。  “江公公,方某有一事相求。”方老爷开门见山。  “方老爷请讲。”江宴都被方晟的直接给弄懵逼了。  “我儿方敬,因为……唉!现在在诏狱里……”  江晏脸色顿时大变:“方老爷啊,早知道这个事,我都不敢来了,令郎这次……”  “我不求救他,我只希望和他见个面,哪怕只有一炷香!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令郎这次犯的事……等下,你说只要见一面吗?任何代价吗?”  方晟毫不犹豫点点头。  ……  方敬坐在稻草堆上,目前状况很好。  从昨天开始,就不给吃喝了。  但是还好,十二哥的药啥玩意做的啊?真一点不饿啊?  不过也没有水比较麻烦,好在,方敬每天淋浴,衣服上的水勉强够喝。  方敬想到了朱允炆,历史上都说他是失踪了。  嗯,陛下,微臣一定不会让您失踪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没到洗澡时间啊?方敬疑惑的捏捏了还湿润的中衣。  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双眼睛从小窗外面往里看。那双眼睛很亮,不像狱卒的眼睛。然后小窗关上了。  “快一点,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铁门被推开了。  方敬愣住了:“爹?”  方晟跨进牢房,一把抱住他。  方敬感觉到父亲的身子在发抖。  咋感觉比我还冷?  “爹,您怎么来了?”  方晟松开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方敬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头发乱糟糟的,稻草屑粘在衣服上。  方晟穿着厚棉袍都觉得冷,方敬只穿着一件单衣。  方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儿啊。苦了你了啊!”  方敬笑笑:“没事,爹,您别担心。”  方晟眼泪簌簌而落:“爹到底还是个纨绔,没用。想了所有的法子,都没法救你,你要是也没办法,也别怕,你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黄泉路上,爹陪你。咱爷俩一起走。到了下面,我还当你爹。”  方敬愣住了:“爹,您说什么呢?”  方晟抹了一把眼泪:“爹在外面跑了好几天,求了好多人。没人能救你。爹没用,认识的都是些酒肉朋友,关键时刻一个都指望不上。”  方晟的声音哽住了:“徐家……徐家那些人,还亲戚呢,到了朝堂上,一个个都请陛下杀你。爹算是看透了。”  方敬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爹,您听谁说徐家请陛下杀我的?”  “还用听谁说?满金陵都传遍了。徐辉祖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陛下将你枭首示众。他们居然请陛下杀你!”  方敬忽然笑了:“爹,您别急。那是我让他们干的。”  “啊?你让他们干的?”  “爹,您坐下,我慢慢跟您说。”  “你让他们干的?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