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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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节

  鬼才信你会掏心窝子!  “本府在大同十年,伺候了代王十年。十年前本府刚到大同的时候,也想过要做点事。代王府占了老百姓的地,本府想管。代王府的管事打了人,本府想抓。代王府的护卫闹事,本府想治。”  “后来呢?”  “后来本府发现,管不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代王是亲王,大同的兵是他管着,大同的官是他用着,大同的钱粮……算了,不说也罢。”  方敬给他续了茶。  “方按院,你接石老根的状纸,本府佩服你。本府也全力支持,若有阻拦,按院可找本府,大同府上下,在处理代王上,维按院马首是瞻!”  方远笑眯眯道:“下官惭愧。”  也不说答应,也没有感谢的意思。  崔敏之有点尴尬:“按院辛苦了,本府告辞。”  “下官不送了。”  这老狐狸!  崔敏之这个级别确实比钱有光聪明些,知道朝廷目前的政策是削藩,于是主动过来做空头人情。  什么马首是瞻?方敬能命令知府吗?  但是话说回来了,将来有功他得分一杯羹,要是得罪了代王,代王最后平安无事,崔敏之可以三推六二五,不粘锅。  代王府门口,方敬翻身下马。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官服,大步走上台阶。  门口的侍卫认识他,主动说道:  “方按院,殿下在……”  “我自己进去。”  方敬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刚走到正堂门口,迎面碰上朱桂从里面出来。  朱桂看见方敬,笑道:  “敬之?你怎么来了?”  方敬站定,先拱了拱手。  “十三哥。”  朱桂道:“敬之不必客气,是要找我吃酒吗?”  方敬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正色道。  “代王殿下。”  朱桂一愣。  “下官按察佥事方敬,奉旨巡按大同。今查得代王府管事郭福,涉嫌强占民田、殴伤人命、行贿官员数罪。下官需将其扣押,特来禀报殿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 提审  朱桂面色铁青,死死盯着方敬,方敬毫无惧色,坦然与他对视。  两人对视片刻,朱桂笑了。  “方按院,你是钦差,你要查案,孤拦不住你。”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说,“去,把郭福叫来。”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被带了上来,正是郭福。  朱桂拍着郭福的肩膀,漫不经心道:“郭福,你跟了孤这么多年,孤信你。方按院是奉旨办差,你跟他去,有什么说什么。清者自清。”  ……  按察分司衙门,大堂。  郭福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跪在那里,低着头,不看方敬。  “郭福。”方敬开口  “小……小人在。”  “知道本院为什么传你来吗?”  郭福抬起头,看了方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人不知。小人一向奉公守法,不知按院传小人所为何事。”  方敬笑了笑。他从案上拿起是石老根送来的那叠状纸,一页一页地念。  “洪武二十九年三月,石家堡村民石大牛告你强占上田四十三亩。”  ……  方敬把状纸放下,看着郭福。  “郭福,你还要本院继续念吗?”  “回按院,石家堡……小人确实去过。代王府在石家堡有一处庄子,小人管着收租,每年都要去几趟。但强占民田这种事,小人从未做过。石大牛这个名字,小人也没什么印象。”  “至于人命官司,按院,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小人手底下确实有几个庄丁,但那都是干农活的。殿下管得严,不许府里的人在外头惹事。小人要是敢带人打人,殿下早就把小人的腿打断了。这石大牛,小人真的不记得了。会不会是有人冒了小人的名,在外头为非作歹?”  方敬放下状纸,看着郭福。郭福跪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无辜。方敬忽然笑了。  “郭福,你说你不认识石大牛。”  “是,小人确实不认得。”  方敬点了点头。  “好。本院问完了。你先下去。明天本院再问你。”  郭福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审讯这么快就结束了。他跪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小人告退。”  待他走后,方勇从侧门走进来,凑到方敬耳边:“少爷,这郭福嘴硬得很。要不要……”  方敬摆摆手。  “不急。今天只是打个照面。让他回去想一晚上。明天再审。”  方勇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方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郭福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代王府的大管事,在大同横了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张状纸就想让他认罪,那是做梦。郭福不认罪,不是因为状纸上写的不够清楚,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代王府。只要代王府不倒,他就不会认。  方敬睁开眼睛。  “勇叔。”  “少爷。”  “恒升号的账册,搬来了吗?”  方勇指了指堂下角落里的三口大木箱:“都搬来了。恒升号的掌柜亲自送来的,脸都绿了,又不敢拦。”  方敬站起来,走到那三口木箱前,掀开最上面一口箱子的盖子。满满一箱账册,封皮上写着“银流水”“货流水”“往来簿”“总清”“草流”,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方敬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数字,竖着写的,没有标点,没有表格。收入支出混在一起,一笔进后面跟着三笔出,出里面又夹杂着另一笔进。方敬翻了几页,头开始大了。他把账册放回去,盖上箱子盖。  “去,把恒升号的账房先生叫来。还有,把石老根状纸上提到的那几笔田产交易的契书,也一并找出来。”  方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方敬重新坐回公案后面。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石大牛的六份状纸,中间是鱼鳞册上那三百亩田被涂改的记录,右边是恒升号支银给郭福的几张条子抄本。  状纸。田亩。银子。  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郭福今天在堂上的表现,说明他根本不怕。不怕,是因为他觉得方敬查不到铁证。状纸是原告的一面之词,田亩可以推说是庄子上的地,银子可以推说是正常的买卖往来。没有铁证,就定不了他的罪。  方敬需要铁证。  恒升号的账房先生姓吴,叫吴德贵,五十来岁,进门的时候,他先给方敬磕了个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方敬。  吴先生,恒升号的账,都是你记的?”  吴德贵连忙点头:“回按院,是小人记的。恒升号开业十五年,账目一笔不落,全在这些箱子里。”  方敬笑了笑。  “好。吴先生,本院今天不查你的账。本院只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吴德贵受宠若惊:“按院请讲,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吴先生,这本‘银流水’,记的是什么?”  吴德贵看了一眼封皮:“回按院,‘银流水’记的是银钱进出。收了多少银子,支了多少银子,每日结算,月底汇总。”  方敬点点头,又拿起一本“货流水”。  “这本呢?”  “回按院,‘货流水’记的是粮食买卖。进了多少粮,卖了多少粮,什么价,谁经手的。”  “这本‘往来簿’呢?”  “记的是欠款和还款。谁欠了恒升号的钱,什么时候还的,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方敬把三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  “吴先生,本院不太懂记账。你给本院讲讲,比如恒升号卖了一百石粮食,收了五十两银子。这笔账,怎么记?”  吴德贵不假思索:“回按院,先在‘货流水’上记一笔:某月某日,卖出粮食一百石,单价五钱,共收银五十两。经手人某某。然后在‘银流水’上再记一笔:某月某日,收银五十两,系卖出粮食所得。”  方敬问:“这两笔账之间,有什么关联?”  吴德贵愣了一下:“关联?按院,这……这两笔账记的是同一桩买卖,自然是关联的。”  “本院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想查这笔买卖,他得先看‘货流水’,再看‘银流水’,然后自己把这两笔账对上?”  吴德贵想了想:“是这样。不过小人的账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对得上。”  方敬笑了。  “本院相信吴先生的账记得清楚。但本院想问的是:如果有人想在其中做手脚,比如在‘货流水’上记了卖出粮食一百石,但在‘银流水’上只记了收银三十两。你怎么能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