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节
第110节
朱允炆看着他:“那黄师的意思是……” “陛下,湘王殿下,近来在修院子。” 朱允炆没听明白:“修院子?” 黄子澄点点头:“湘王殿下好炼丹。前些日子,丹房不知何故炸了,连带着塌了半边院子。湘王殿下便命人重修,而且要扩建。到时候若有僭越之处,加上这两罪,足以师出有名了。” “若湘王修宅,并无僭越之处呢?” 黄子澄微微一笑。 “陛下,一定会有的。” 朱允炆没有继续问下去。 方孝孺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卷《周礼》注疏。心里对黄子澄的“法子”颇不以为然。 他是读圣贤书的人。圣人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圣人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但是……削藩是千秋大计,有时候,不得不行非常之事了。 朱允炆想了想,开口道:“黄师,这件事,就依你所奏。让锦衣卫……继续查。” 黄子澄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遵旨。”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方孝孺。方孝孺手里又拿起了那卷《周礼》,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子澄微微一笑,转身退了出去。 “希直先生,接着讲吧。方才讲到哪儿了?” 方孝孺翻开注疏,找到刚才的段落,清了清嗓子。 “陛下,方才讲到‘土均’之官。臣接着说……” 朱允炆听着,渐渐又入了神。 第一百三十章 “十三哥”和“代王殿下” “老丈,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小民姓石,没个正经名字,打小村里人就叫小民石老根。” “石老根。”方敬点点头,“家住哪儿?” “城北二十里,石家堡。” “家里几口人?” 石老根沉默了一下。 “原先五口。老两口,儿子,儿媳妇,一个孙子。现在……剩三口了。儿媳妇前年跑了,老两口带着孙子过。” 方敬没问儿子去哪儿了。 “石老根,你今天来找我,是要告谁?” 石老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边角都磨毛了。 他双手捧着那叠纸,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在地上。 “大人,小民告代王府管事郭福。” 方敬接过状纸,一份一份地翻。 第一份,洪武二十九年三月。告郭福强占石家堡村民石大牛名下上田四十三亩。 第二份,洪武二十九年四月。同样是告郭福。这次又多了三户人家的名字,合起来是一百二十亩。 第三份,洪武二十九年五月。原告只剩下石大牛一个人了。其他几户撤了诉。状纸上写的是郭福带人打伤了石大牛,肋骨断了三根,躺在炕上半年起不来。 第四份,洪武二十九年八月。石大牛的伤好了些,又写了一份状纸。这次告的不只是郭福,还告了大同府的推官,说推官收了郭福的银子,压着案子不审。 第五份,洪武三十年二月。石大牛被人发现死在村外的沟里。身上没有伤,仵作验了,说是失足摔死的。石老根不信,又写了状纸,要求重验。 第六份,洪武三十年三月。按察分司驳回了重验的请求,维持原判。 状纸到这里就没了。 方敬把状纸放在桌上,看着石老根。 “你儿子的状纸,我都看了。他告郭福强占民田,告推官受贿压案,都有凭有据。他写得很清楚,哪块地,多少亩,什么时候被占的,谁经手的。这些事,我会查。” “石老丈,我不会让你儿子白死。” 石老根站在那儿,看着方敬,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小民不要什么地了!小民只要一个公道!小民的儿子,不能白死!” 方敬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 石老根不起来。 方敬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石老根,你听我说。你儿子的状纸,我接了。你儿子的冤,我替他伸。郭福,还有他背后的人,我一个一个查。但我需要时间。你给我时间,我给你们石家一个公道。这是我对你儿子的承诺。” 石老根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送走石老根,方敬回到花厅,坐了很久。 方勇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没敢出声,站在门口等着。 “勇叔。” “少爷。” “明天一早,你去石家堡,把那几户撤诉的人家,一家一家找到。不用惊动他们,就问问,当年是谁让他们撤的诉,怎么说的,有没有威胁过他们。还有,找找当时给石大牛验尸的仵作,问清楚验尸的经过。” 方勇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方敬抬起头,“查一查大同府的推官。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什么时候到任的,跟代王府有没有来往。越细越好。” “明白。” 方勇转身走了。 方敬坐在那儿,又看了一遍石大牛写的状纸。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农民,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不少错字,语句也不太通顺,但每一条指控都写得很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样不缺。 这样的人,本来不该死。 方敬把状纸叠好,重新用布包包起来,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方敬到按察分司衙门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门口的衙役看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大堂里的书吏们交头接耳,他一进门,全都闭嘴了,埋头假装翻卷宗。 方敬没理他们,径直走进后堂。 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按察分司的知事,姓钱,叫钱有光,四十多岁,在大同待了七八年,是衙门的老人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书吏,一个个面色凝重,像来报丧的。 钱有光走到方敬面前,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按院。” “钱知事,什么事?” 钱有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书吏,又转回来,压低声音。 “按院,卑职听说,您昨天接了一份状纸?” 方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接了。怎么了?” “状纸上告的……是代王府的郭福?” “对。” 钱有光的脸色变了变。 “按院,卑职在大同待了八年,郭福这个人,卑职知道。他是代王府的大管事,代王殿下最信得过的人。大同城里,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按院接了告他的状纸,这事……” “按院,卑职斗胆说一句。郭福这个人,碰不得。” 方敬放下茶杯,看着他。 “怎么个碰不得?” “按院,您初来乍到,有些事可能不太清楚。代王殿下在大同,那是说一不二的。郭福是殿下的左膀右臂,动郭福,就是动殿下。殿下那个人……按院,您跟殿下是连襟,一家人,何必为了一个平头百姓,伤了亲戚的和气?” 方敬没说话。 钱有光以为他听进去了,又加了一把火。 “按院,卑职说句不该说的。那个石老根的儿子,死就死了。一个泥腿子,死了就死了。您是什么身份?正五品的按察佥事,中山王府的姑爷。您为了一个泥腿子,跟代王殿下过不去,不值当的。” 方敬笑容满面。 “钱知事,你说的这些话,本院记住了。” 钱有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按院英明……” …… 中午的时候,崔敏之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进了后堂,也不客气,直接在方敬对面坐下了。 “按院,听说你接了石老根的状纸?” 方敬给他倒了杯茶。 “接了。” 崔敏之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方按院,本府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