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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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晚餐时间,白澈坐在餐桌前,目光落在妹妹剪掉毛豆两端尖角的熟练动作上。她想帮忙,但白澄怎么也不同意。

  “你会把手指剪掉的。”

  白澈扯了扯嘴角,如今的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看着她的样子,白澄刚想开口,却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白澈心头一紧,她知道这通来电是为何而来。

  “帮我打开免提。”厨房里传来白文虹的声音。

  白澈死死地盯着手机,僵在原地,看着白澄按照母亲的指示接通电话。

  “您好,是白澈的家长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白澈的心脏开始狂跳,她甚至萌生了直接挂断电话的冲动。但白文虹已经快步走来,接过电话转身回到了厨房。

  隔着厨房门,白澈只能捕捉到母亲偶尔的简短回应。妈妈要知道了。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白澈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最好对方将她对林重安所做的一切也一并告知。就让这一切在今晚结束吧。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关心。”白文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白澈站在客厅中央,感受到妹妹投来的奇怪目光。白文虹从厨房走出,脸上不仅没有怒火,甚至连一丝失望都没有。

  最后,她开口打破沉默:“学校来电话了。”

  白澈低垂着头。她恨自己总是这样逃避现实,就像从陆圣之的注视中逃开一般,此刻的她再次选择将头埋进土里。

  白文虹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白澈也坐。等到白澈坐下,她才缓缓开口,“对不起,是我对你的期望太大了。”

  白澈困惑地抬起头。

  “什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的语气中只有疲惫,一种更深的恐慌袭上心头,“我……”

我不会再被动接受你的侵犯。 las hu wu.n e

  周一早上,白澈蹲守在走廊尽头。这个位置能清楚看见林重安下一节课的教室门口。哪怕快到上课时间,却始终没见到等待的那个身影。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林重安在走廊的另一端出现,身姿挺拔,和身边的人谈笑自如,看上去一切都与之前无异。

  白澈有些沮丧,但还是盯着不放。林重安的领带系得松散,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松开,露出一小片皮肤。林重安的目光扫过她的方向。

  白澈的心狂跳不止。

  随即,林重安若无其事地转头,与身旁的女生说笑,消失在教室门后。

  白澈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眩晕。即使假装没看见,但她知道林重安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一上午锲而不舍的追踪后,她终于找到了林重安落单的时间。白澈暗自欣赏着自己的体贴,她没有在众人面前靠近林重安,没有让别人看出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果然是真心地爱着林重安。

  眼看林重安即将走远,白澈追了上去,“学姐。”

  林重安没有停下脚步,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白澈却不以为意,反而加快脚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林重安听见了却没有躲开,这已经算是一种默许了。

  “可以教我学习吗?”

  林重安依然没有回应,脚步却明显加快。她转过拐角,消失在白澈的视线中。

  这是没有用的,白澈想。你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对林重安来说,她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无耻之人。

  从教室到图书馆,从食堂到宿舍楼,白澈的身影无处不在。那道灼热的目光,像是想把她贯穿一般。周五的午休时间,本以为绕个远路足以摆脱她,没想到刚在图书馆坐下不到十分钟,白澈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又来了。”好友依旧不放过每一个能打趣她的机会,“真痴情啊。”

  林重安皱眉。请记住网址不迷路b ir dsc.c o m

  “眼神不要这么凶嘛。讨厌她的话,直接告诉她不就得了?”

  她是没有尝试过吗?烦闷之下,林重安站起身,“那我就和她说个明白。”

  “慢走。”

  图书馆的这个楼层没什么人,正适合两人的对峙。林重安径直走向白澈,后者脸上露出微笑。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重安压低声音。

  “我只是想请你教我学习。

  “学习?”林重安冷笑,“跟在我身后,守在我的教室外,盯着我吃饭,对你的学习有什么帮助?”

  白澈的脸上露出欣喜,“你果然也在看着我。”

  够了。

  沉下脸,林重安决心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同白澈讲话,“你或许误解了我的好意。针对这点,如果你需要我道歉,好,我可以道歉。但就和我在那晚说的一样,我不想和你发展同学以外的关系,甚至连同学都不想做。从今天以后,不要再跟踪我!”

  白澈的笑容不变,“如果你讨厌我的话,为什么不打我呢?”

  “你说什么?”

  “你可以伤害我,就像我之前一样。这样我们就扯平了,你可以继续当我的学姐。”白澈缓缓解开校服外套的扣子,任由它从肩膀滑落。然后是领带,她一边盯着林重安的眼睛,一边用刻意放慢的动作松开。

在积雪消融之前。

  护腕在手腕上留下浅浅的勒痕。陆圣之拆下它,放在床头柜上,和止痛药并排摆在一起。

  手腕的伤其实早就好了。

  拉开窗帘,屋外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白色,显得格外寂寥。坐在书桌前,陆圣之再一次打开和林重安的聊天界面。

  昨晚发出的消息还是没有得到回复。

  上一次见面是圣诞节。整个晚上林重安都心不在焉,原以为会让林重安开心的礼物也反响一般。那之后,林重安似乎变得特别忙,连主动问候的时间都没有。即使她主动开启对话,林重安的回复也没那么热情。

  陆圣之放下手机。林重安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唯一信任的人。而现在,这个人正在远离她。是终于受够了她的冷淡,还是……

  出轨。

  她不愿意去无端怀疑自己的恋人,那样显得她像个偏执狂。但事实摆在眼前,林重安的态度确实变了。之前的林重安从来不会躲开她,甚至只是肩膀不小心碰到都会令她心满意足。可上周末当她想要握住林重安的手时,林重安竟然退后了,还用那种避之不及的眼神看着她。

  雪花再次从空中飘落。

  陆圣之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还是小学生的林重安追着她在雪地里奔跑。她当时并不想在室外待太久,但林重安的苦苦央求下,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她不想看到林重安失望的样子。

  结果是她大病一场,在那以后,林重安再也没有邀请她。林重安有凌青当玩伴,她也可以待在温暖的室内,皆大欢喜的结局。

  第二次“不想看到她失望”发生在表白那天。

  如果拒绝她会怎么样?林重安会很伤心,但在那之后会振作起来,会和别的女孩子这样表白。林重安会和那个人牵手、拥抱、接吻,然后……

  心跳越来越快,看着林重安有些发红的脸,陆圣之只感到恶心。

  不是嫉妒,绝对不是嫉妒。

  如果她拒绝了,林重安就会去找别的女人。她会真的变成那种人。唯一有责任,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发生的人只有她。因为她是林重安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了解她的人,她不能看着林重安走上歧途。

  她再一次做出了牺牲。

  林重安脸上的笑容太过明亮,陆圣之不得不移开视线。她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她们在一起,只要她把林重安留在身边,林重安就不会去找别的女人。她能控制好一切,让林重安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她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只是多了一个“恋人”的身份。她会保持距离,不会让这段关系发展成那种下流的关系。

  交往过后,她们的关系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因为紧张和她刻意保持距离的缘故,甚至更加冷淡。林重安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模式,哪怕渴望更多,却依旧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林重安主动避开了她。

  就算没有出轨,林重安对她的兴趣也淡了。陆圣之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外貌一如既往地没有瑕疵。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卷发从指尖滑落,触感柔软。

  所以不会有人比她更有魅力。不会有人能让林重安移开视线。林重安身边那些人——凌青也好,她叫不出名字的也罢——都比不上她。

  “下周五放学后有时间吗?我想见你。”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那天不方便,抱歉。”

  简短的拒绝,甚至都没有昨天为什么没有回复的拒绝。

  “为什么?”害怕林重安再度消失,毫不犹豫地质问。

  “有些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情?”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最后,林重安发来一条消息:“学习上的事。”

  学习上的事。陆圣之冷笑。哪怕期末考试前一天,林重安也会抽出时间见她。但现在,林重安用“学习”作为借口拒绝了半年未见的恋人。

害怕的人是我才对。

  餐盘落在桌面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林重安抬起头,看到燕英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见她抬头,燕英从餐盘里拿起一瓶果汁,递给林重安,“喝吗?”

  林重安看了一眼果汁,“不了,谢谢。”

  燕英执着地伸着手,“拿着吧,我买多了。”

  林重安看向燕英的眼睛。后者察觉到她的注视,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简单道谢后,她接过果汁。

  燕英松了一口气,低头切盘子里的鸡肉,“我这个人说话总是不太过脑子,对不起啊。”

  “嗯?”

  “说起来没完没了的,挺烦人的对吧?”燕英挤出有些尴尬的笑容,“如果我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

  仿佛有所暗示的说法让林重安心中一惊,“……没事,你人挺好的。”

  “我就说嘛。”短暂的得意后,燕英又有些不安地补充,“我就怕有时候……你知道,说多了添乱。”

  林重安正想说些什么,便看到凌青在不远的地方向她招手。抬手回应时,她的余光注意到燕英的表情变了,若有所思中夹杂着一丝阴沉。

  片刻失神后,燕英低下头,刀尖在盘子上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抱歉。”

  林重安不明白这句道歉的意思。

  “对了。”燕英突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听说你在帮高一的学生学习?”

  林重安放下筷子,“偶尔会指导一些。”

  “是白澈吧?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们关系很不错?”

  “就那样吧。”

  “你人真好。”燕英抬起头,笑道,“像我就没这个耐心。而且你自己也挺忙的,还要花时间……”

  “没什么。”林重安打断她,“我之前也受过学姐们的照顾。”

  燕英挑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凌青已经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她自然地在林重安旁边的座位坐下,将餐盘稳稳地放在餐桌上。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燕英,礼貌点头,“你也在啊。”

  燕英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凌青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微妙,转向林重安,“你昨天说的那件事——”

  “抱歉。”燕英突然站起身,“我有个作业还没写完,先走了。”

  林重安抬头看她,燕英已经端起餐盘,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总之,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甚至没有等两人回应。

  莫名其妙的说法让凌青“啧”了一声,“她怎么了?”

  “不知道。”林重安收回视线,拧开燕英留下的果汁喝了一口。可能是冰镇过的缘故,她尝不出任何味道。

  “随她去吧。”凌青盯着林重安手里的玻璃瓶,“好喝吗?”

  “想尝一下吗?”

失去了未来,享受现在也不错吧?

  白澈靠坐在床头,懒散地翻着手里的数学书。林重安说的没错,但凡她在课上认真学习过一分钟,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话又说回来,如果她有听课的话,也没有和林重安相处的借口了。

  今天下午在休息室时,她确实太冒失了。不过在捕捉到林重安难得的感伤神情后,谁都会无法自控地任由欲望驱使吧?

  社团活动时威风凛凛的学姐。

  低头认真做笔记的学姐。

  被吓到依旧强装镇定的学姐。

  害怕得逃跑的学姐。

  白澈用指尖描摹林重安在书上留下的字迹。笔画工整,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她决心获得更多这样的痕迹。笔记本,校服外套,用过的水杯。她会收集林重安的一切,拼凑出属于她的学姐。

  然后——

  然后怎样呢?

  白澈自己也说不清。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想让林重安当作无事发生也太厚脸皮了。不,即使林重安能做到,她也做不到。

  “姐,我饿了。”白澄从上铺探下头,“晚上吃什么啊?”

  “你想吃什么?”白澈合上书,抬头看向妹妹。

  “只要不是青椒就行。

  “那不由我决定。”白澈走向厨房,白澄爬下梯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打开冰箱,里面所剩无几。妈妈这周加班,没时间去超市采购。白澈看了看仅有的食材:包菜,叁个鸡蛋,还有昨天剩下的米饭。

  “手撕包菜?主食吃炒饭可以吗?

  “没有肉啊。”白澄探出头,往冰箱里看,“我想吃排骨。”

  “你觉得我像排骨吗?”

  厨房很小,两个人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白澄站在水槽边洗菜,白澈从橱柜里拿出砧板和刀,开始切姜和蒜。

  这是她们日常的一部分。妈妈不在的时候,白澈负责做饭,白澄负责帮忙,虽然大多数时候没那么有用。但白澈不介意,甚至享受这种时刻。在厨房里,她不需要思考成绩、奖学金、未来,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刀。

  一刀下去,食材一分为二。

  白澈将米饭倒扣进碗里,用勺子划开结块的部分。花了点力气后,她敲开鸡蛋,只留出蛋黄和米饭混合在一起。

  “菜洗好了。”

  白澄将菜递给白澈,靠在料理台边,晃着腿,“下周五晚上你有空吗?”

  白澈头也不抬地切菜,“怎么了?”

  “学校有作业,要去电影院看电影然后写观后感。”白澄叹气,“烦死了。你有时间陪我去吗?”

  “什么电影?”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电影院里的就可以。白澄嗤笑,“我觉得是电影院想的方法,最近票不好卖。”

  这愤世嫉俗的一面到底遗传了谁?

  白澈随意应了一声,将搅拌好的米饭倒进锅里。

  “我最讨厌这种作业了。”白澄抱怨个不停,多个角度证明观后感对她身心的折磨,“所以,姐姐……”

你出轨了吧?

  好极了。

  如果不是因为前门停满了接学生放学的车辆,她不得不绕道后门的话,恐怕她会被林重安一直蒙在鼓里。

  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人。

  陆圣之冷眼看着她们。个子稍低的女孩子跟在林重安身后几步远,眼神一直粘在林重安身上。那张脸只能说是普通——如果这就是林重安的出轨对象的话,她的审美称不上好——到肩膀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校服穿得也不守规矩,随意地敞着外套。

  正如燕英所说,林重安的确和某个人“来往密切”。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就是那个“白澈”。

  陆圣之从手套箱里取出手机,林重安在聊天记录里口口声声说今天要学习,没有和她见面的时间。想到三十分钟前自以为体贴着想要接女友放学,陆圣之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林重安拐进一条小巷,白澈紧随其后。陆圣之犹豫了两秒,戴上口罩,跟了上去。靴子踩在融雪的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远远地跟在后面。

  或许只是去图书馆而已,对吧?

  地铁站就在街区的拐角,人潮汹涌,陆圣之不得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缩短了和她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几个乘客,她看到林重安买了去市中心的地铁票。身边的人想要递上钱,却被她推开了。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林重安回身走向检票口,丝毫不在意被落在售票机的同伴。

  就在这时,身边一个背着包的乘客挤了过来,不小的背包将陆圣之撞出了队伍,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林重安的视线里。

  林重安的目光扫向她。

  陆圣之立马退到原来的位置,低头假装翻找包里的东西。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学姐,走吧?”

  林重安收回目光,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陆圣之僵在原地,直到听到脚步声走远,她才抬起头。

  林重安没有认出她。或者说,她的注意力都在别处。

  买了票,过了检票口,她没过多久就再次找到了那两人。两人在月台上等车,依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只是偶遇的同学。车来了,陆圣之挤进同一节车厢,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车厢里很挤,林重安找了个扶手柱靠着,白澈站在她旁边。地铁启动,白澈的身体晃了一下,抓住了林重安的手臂。林重安僵了一下,却也没有真的推开那只手。白澈笑着说了些什么,林重安转过头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但她们的身体靠得很近,白澈的头发软软地搭在林重安的肩膀上。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起第一次听到林重安提到“学妹”那天,想起那些越来越敷衍的回复,想起“我要帮同学学习”这个可笑的借口。

  车门打开,又有更多人涌进车厢。一个推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挤到林重安身边,白澈立刻侧身挡在两人之间,抬手护住林重安。林重安皱起眉,但白澈依旧傻乎乎地冲她笑,没有退开。

  陆圣之移开视线。

  出了地铁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照出林重安挺直的背影,和紧跟在旁边的白澈的影子重迭在一起。她们穿过马路,走进了商场。

  周五的晚上,商场里人声鼎沸。一些店铺的圣诞装饰还没撤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陆圣之跟着她们上了扶梯,看着林重安和白澈在三楼的电影院门口停下。白澈说了些什么,林重安从包里掏出手机。但白澈摆摆手,抢先一步跑向售票机。

  年轻的恋人想要表现自己。

  白澈很快拿着票回来,两人消失在检票口后。

  陆圣之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入口。周围是嬉笑的情侣,和好友打闹的学生,带着孩子的家长。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格格不入。

  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售票机走去。

  只要买一张票,走进那个影厅,她就能知道真相。就能——

出轨了又怎样?

  “你出轨了。”陆圣之重复了一遍,“和那个白澈。”

  客厅里安静下来。林重安站在原地,俯视着陆圣之,脸色平淡,“我没有。”既没有恼羞成怒的否认,更没有激烈的辩解。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陆圣之更加愤怒。

  “你在撒谎。”她站起身,和林重安对峙,“我看到你们了。从校门口开始。”

  “这就是你说的学习吗?”

  林重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陆圣之显然将她的沉默误解为默认,“现在怎么不撒谎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出轨,那更不是约会。但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撒谎,每一句解释只会引出更多的质问。她只是在挽救自己的尊严。

  陆圣之的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眼睛有些湿润,看起来悲愤交加。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喜欢她对不对?”

  林重安知道她应该感到心碎,应该在此刻更加痛恨白澈,她的身体也确实做出了反应——心脏跟着抽痛。

  但她的意识却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像是在透过监控观察着眼前的一幕。

  “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说在学习?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陆圣之向前一步,“我哪里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已经答应和你在一起了!我本来可以……”

  她突然停住了。

  林重安盯着她,“你本来可以什么?”

  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之时,陆圣之眼中的愤怒也快要溢出,“我努力接受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她呼吸急促,“我本来打算拒绝你的!”

  初恋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强迫了陆圣之和她在一起。她和白澈的唯一不同是她没有直接脱掉陆圣之的衣服。

  林重安垂下眼,“那你为什么没有?”

  “我不想让你看着别的女人!”陆圣之几乎是喊了出来,“我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你就会满足,就不会到处乱来!”

  “乱来?”林重安盯着曾经最喜欢的人,“我在你心里——”

  “难道你没有吗?”陆圣之的愤怒中又多出一分羞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和你牵手,还让你抱我,甚至……但你还是不满足,对吗?你想要那些……”

  “你找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陆圣之面露讥讽,“因为她愿意和你上床!”

  林重安反而平静下来。

  她看着陆圣之,“在你的眼里,我爱你,就是想对你发泄欲望吗?”

  “难道不是吗?”

  “没有爱情也答应和我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林重安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比我还想要那些吗?”

  陆圣之的脸瞬间涨红,“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正常的!”

  正常。

  她对陆圣之的内心竟然一无所知。就像陆圣之没有真正了解她一样。

  如果同性恋是不正常的,那被白澈侵犯的她又算什么呢?为了保护一个觉得她“不正常”的人,被另一个“不正常”的人折磨。

  毫无意义。

  “出轨”比真相要更好接受一些。起码对陆圣之来说。

自甘堕落不会有尽头。

  前往林重安家的路上,陆圣之脑子里一直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林重安疯了。

  出租车在林家门口停下。她下了车,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门铃按下去的瞬间,她确认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在陈述事实。是林重安反应过度。

  负责迎宾的人认出了她,大门缓缓打开。

  陆圣之沿着车道慢慢向前走。那个白澈究竟对林重安做了什么?会让她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抛弃她们十几年的感情。

  如果林重安还不清醒,那她会说清楚:林重安在自甘堕落。是林重安对不起她,不是她对不起林重安。

  “……很难原谅我。”

  林重安出现在拐角。

  四目相接的瞬间,陆圣之不自觉地握紧拳。林重安的眼神毫无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来道歉的?”

  “是。”

  林重安俯视着她,“我不相信。”

  “重安。”陆圣之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林重安怎么敢这样和她讲话?

  “但你既然来了,”林重安最后瞥了她一眼,又看向管家,“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林重安带着她到了琴房。

  “我承认我说的话不太合适。”陆圣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我不应该说那种话。”

  林重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也有同性恋朋友,我知道——”

  林重安靠在钢琴旁,双手抱胸,“所以呢?”

  陆圣之愣了一下,“我不是恐同。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不正常。”

  陆圣之的脸气得通红,“你为什么要扭曲我的每一句话?”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好,我承认我不是来道歉的!”既然林重安不吃这一套,陆圣之也懒得再装下去,“我在担心你,重安。”

  “担心我?”

  “你最近很不对劲。从她出现开始,你变了。”

  林重安的脸色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从来不会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但是现在……”陆圣之几乎是恳求一般,“她对你做了什么?”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朋友就没有资格管你的事吗?”陆圣之想要抓住林重安的手,“不管她对你做了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我们可以——”

这是你操控我的方式吗?

  陆圣之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俯下身,嘴唇覆上林重安的脖颈,那道她亲手划出的艺术品。湿热的触感和疼痛一并顺着脊椎传递到大脑,林重安身体一颤,指尖却无力地勾到陆圣之的衣袖。

  她从来不曾怀疑过陆圣之的爱,直到今天。爱她的人会伤害她吗?可如果不是爱,为什么要用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陆圣之大概是爱她的。恰好她也爱着陆圣之,爱着摩挲她身体的陆圣之。

  本能和欲望都想迎合,她为什么要反抗?

  即使陆圣之会更看不起她。

  她和陆圣之会成为陌生人。不需要担心白澈会揭露一切,也不用担心陆圣之得知后会有什么感想。

  陆圣之解开睡衣的腰带。

  手指触碰到赤裸的侧腰,动作缓慢像蛇爬行一般。凉意从指尖渗入皮肤,不,是她的身体在发热。林重安张开嘴大口喘息,空气却依旧稀薄地让她窒息。

  陆圣之说的没错,她的确怀有某种下流的欲望。

  她渴望陆圣之握住她的手,在人前和她接吻,无人处解开她的衣扣。她想抚摸陆圣之的身体,看到陆圣之的眼睛因为她染上欲望。她会亲吻陆圣之的每一处,互相依偎着入睡,在陆圣之醒来前用手指描摹她的脸。

  陆圣之一定也发现了吧,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在最后放弃了。

  手指顺着腰际向下探去,终于伸入那片湿热。每一次深入都带起细微的水声,在琴房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林重安的腰不由自主地颤抖,身体的深处开始收缩,包裹着入侵的指节。想闭眼逃避,却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地。她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只要是女人就可以。

  只要是愿意和她上床的女人就可以。

  哪怕动作粗暴,眼神冰冷也没有关系,她的身体依旧会有反应。

  在陆圣之的瞳孔中清晰地看到自己不堪的样子,林重安忍不住想象,她在白澈面前,也是这样吗?

  自从和白澈相遇那天起,一切都乱套了。

  “在想她吗?”

  陆圣之的手指增加到两根,动作不再缓慢。湿滑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滑落,刺得她一激灵,却又被陆圣之的唇堵住喉间的惊叫,牙齿撞上她的舌尖,带着血腥味。

  “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林重安喘息着说道。

  陆圣之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像之前无数次的注视一样,只不过这次她赤裸的身体彻底暴露在陆圣之面前。

  “她不适合你。”陆圣之的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林重安的肩上,仿佛只是闲聊时的随意触碰。

  林重安想笑,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劝告?如果不是陆圣之的手指还在她的体内抽送,这句话或许还能听起来像姐姐的关切。

  “我爱你,重安。”

  白澈爱的是从未存在过的幻影,陆圣之爱的又是什么呢?

  陆圣之的手滑到她的胸口,拇指粗暴地揉捏,带起阵阵电流。林重安的视野模糊起来,腰际不由自主地抬起,贴近那只手。

  陆圣之俯身吻住她。

  高潮来得突兀而猛烈,体液顺着陆圣之的指缝溢出,打湿了一小块地毯。陆圣之抽出手,沾染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不要再去见她。”手指在林重安的脸上划过,留下痕迹,“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可以满足你。”

我只是爱着她而已,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碍事

  六点二十八分。白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表,哪怕是周六,长期形成的生物钟也会让她比闹钟提早醒来两分钟。

  即使已经没了睡意,她依旧不想这么早起床。

  早饭让白澄她自己解决吧。至于学习,最近的她已经足够认真了吧?

  白澈侧过身,点亮手机。屏幕上是昨晚电影散场后,趁林重安不注意时偷拍的背影。光线很暗,照片有些模糊,但白澈还是很满意。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林重安有些发棕的发丝在灯下泛着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白澄在门口大喊,“姐姐,起床了!”

  白澈锁上手机,翻身下床。

  厨房里,妈妈正在准备早餐。白文虹的脸上带着疲态,大概是昨天工作太久的缘故。

  “我来吧。”

  “不用,都做好了。”白文虹将炒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今天我在医院接了个护工的活,你帮我好好看着她学习。”

  白澈点头,帮着将早饭端到餐桌。

  白澄对妈妈做的早饭没敢提意见,乖乖用勺子舀汤喝。白澈拿起筷子,发现自己没什么胃口。

  昨晚的电影她没看进去,注意力都在林重安身上。黑暗中,她能听到林重安平稳的呼吸声,能看到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的样子。有几次她想握住林重安的手,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第一次的约会,把林重安气得当场离开就不好了。

  “姐姐,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白澈回过神,“没什么。”

  吃完饭,白文虹收拾好碗筷,换上工作的衣服。“我做的多,中午你就不要再做了。”她停顿了一下,“白澈,你最近看起来状态好多了。”

  “嗯。”

  “继续努力。”白文虹伸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妈相信你。咱们学习不比她们差。”

  白澈低下头。

  一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白澄就凑到她身边,“姐——”

  “晚上给你。”

  “不是这个,”白澄抓住她的手,“借我手机玩玩。”

  念在白澄努力学习一周的份上,白澈将手机递给她,“不要乱看我的东西。”

  “知道了——”白澄说着,熟练地下载游戏。她没有手机,白文虹也不允许白澈在手机上下载这种东西。因此,每次都要重新下载,并且在白文虹检查前卸载。

  白澈回到房间,拿出要写的作业。她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的心完全不在这里。

  电影院很暗,她和林重安之间隔着一个扶手。林重安的手就放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白澈记得自己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会是温暖的吗?还是像林重安的心一样冰冷?

  她放下笔,拿起林重安借给她的书。上面有林重安的笔迹,白澈用指尖描摹。

  下次见面是周五。运气足够好的话,说不定周一就能和林重安说上话。

我明白。我不明白。

  “你在说什么?”

  白澈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紧绷的脸也出现了一丝慌乱。

  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这句话让白澄感到害怕。她想起姐姐最近的种种异常:圣诞节那天晚上,姐姐浑身是雪地回家,衣服皱得不像样。当时妈妈还在加班,只有她看到了姐姐的那副样子。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也不对劲。

  “姐姐,你怎么了?”她当时问。

  “没事。”姐姐的声音很轻,“你吃晚饭了吗?没有的话我去做。”

  整个周末,姐姐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说话,偶尔能听到她在里面的自言自语。

  还有前几天,眼眶肿起来一大块,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妈妈问起时,姐姐说是训练时不小心撞到的。

  现在想来,那道痕迹的形状很奇怪,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砸伤的。

  白澄感到一阵寒意。她不想往那个方向想,从小保护她、照顾她的姐姐,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我明白。”

  白澄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姐姐的意思是,你让她印象特别深刻对吧?……比如你学习特别努力,或者帮了她什么大忙?所以她会一直记得你。”

  白澈只是盯着她。

  白澄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桌下的双手攥在一起。姐姐只是压力太大了。来自妈妈的,来自学校的,所有人都对她有很高的期望。

  一定是这样的。

  姐姐不会做出那种事。

  “我知道的。”她补充到,声音里带着恳求,“姐姐这么优秀,她一定会记住你的。”

  白澈的肩膀松弛下来,但眼神依然警惕。她点了点头,“嗯。”

  骗人的。

  就像姐姐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一样,她也知道姐姐的一切。至少半年之前还是这样。

  姐姐在骗她。

  “那个学姐……”白澄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人怎么样?”

  白澈低下头,盯着桌子,“她很好。”

  “对你也很好?”

  “她……”白澈停顿了很久,“她在教我学习。”

  “听起来挺好的。她叫什么名字?”

  “和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白澄有些受伤,“我只是想更了解一些你喜欢的人。”

  白澈没有回答。

  白澄知道不能再追问下去了。她指了指手机,“这张照片看不清脸。你有没有拍得清楚一点的?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和其它社团一样,足球队在周五没有训练计划。不过,考虑到体能的重要性,凌青鼓励尽可能多的队员参与到额外的训练中。

  当然,白澈是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这也难怪,凌青想。白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林重安。如果没有林重安的“托付”,白澈恐怕会离她越远越好。

  她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出两人之间的距离感。

  她对“白澈”这个存在没有恶念,只是厌烦她围着林重安转的行为。如果白澈能听得进去她的劝告,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的话——

  凌青用力关上了储物柜的门。

  “我们先走了!”

  凌青挥了挥手,目送队员们离开。她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脑子里想着要不要去找林重安。不过林重安多半已经回家了吧。推开体育馆的门,凌青正要往校门方向走,却看到林重安独自站在一旁的小路上。

  “重安?”

  林重安转过身,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冷淡,“训练结束了?”

  凌青走到她身边,“嗯。你在等人吗?”

  “没有。”林重安摇头,“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都没有说话。凌青用余光打量林重安的侧脸,试图看出些什么。但林重安只是眺望着远处的教学楼。

  凌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开口,“最近怎么样?”

  “还好。”

  敷衍的回答让凌青皱眉。她正要追问,林重安却突然低头看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凌青一愣,接着摇头,“没有了。”

  “这样啊。”

  察觉到林重安有些失望的表情,凌青假装突然想起来一般,“我打算去买个新的手套。”

  林重安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我可以一起去吗?”

  商场里人不多。被林重安安静地跟在身后,凌青只好假装认真地对比起不同品牌的守门员手套。

  最终还是买了她用得最习惯的那款。

  没了借口,两人开始在商场里游荡。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看着沿途的橱窗。

  “要买什么吗?”凌青问。

  林重安像是才回过神一般,随意走进旁边的店里。拒绝了导购的帮助,她拿起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转头问凌青,“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凌青点头,“挺好的。”

  “那要去试一下吗?”

  林重安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她的呼吸。再加上林重安的眼神久违地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凌青嗓子发痒,“我不适合这种颜色。”

  “会吗?”林重安举起衣服,“我觉得还可以。”

  “不”,凌青慌乱摇头,“你自己挑吧,我帮你看。”

不为人所知,抑或是不曾探究的一切。

  滑腻又温热的液体不断自指缝间淌下。

  “我……”声音有些颤抖。

  陆圣之抬起头,看到加害者反倒满脸惊恐地站在那里。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凌青像是终于恢复了神智,猛地转身,向门口冲去。

  “回来!”

  回应她的只有门外越来越小的脚步声。

  疼痛从鼻梁扩散到整张脸。陆圣之用力捂住脸,踉跄着走向浴室,每一步都让脑袋更加晕眩。推开门,镜子里的人被血糊了半张脸。她打开水龙头,将脸埋进冰冷的水流中。冷水冲刷过脸,又是一阵刺痛。

  先是林重安。再是跟她没什么交集的白澈都敢和她动手。接下来又是谁?那个白澈吗?

  所有人都疯了。

  林重安是最不正常的那个,是林重安把她拖进这种混乱局面。如果林重安没有喜欢她,她们现在还是最亲近的朋友。如果林重安没有表白,她也不用强迫自己接受那种关系。

  如果林重安没有出轨,她也不会说出那些话。

  她说林重安不正常,难道有错吗?那本来就是事实。同性恋本来就不正是常态。不过是陈述了这个客观事实,林重安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和她大吵大闹。

  更可笑的是,在惹了这么多事之后,林重安居然单方面和她分手了?

  凭什么是林重安说结束?

  陆圣之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地擦拭脸。她看着镜子里有些狼狈的自己,她莫名地想到那张脸。

  看来比起自己,还是那个出轨对象更重要。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陌生人,居然比她更重要。为了一个什么都比不上她的人,林重安甚至不惜对她动手。

  和她分手以后,两个人约会时更没心理负担了吧?

  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胃便开始痉挛。陆圣之扶住洗手台,才勉强站稳。既然林重安选择了分手,她也只能尊重林重安的选择。

  她不是同性恋,分手正合她意。

  假期剩下的时间里,陆圣之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她拒绝了朋友的所有邀约,少有的出门之一是探望自己的祖母。耄耋之年的老人,记忆不比当年,但对她的疼爱却丝毫不减。

  推开房门时,祖母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室外的庭院。听到动静,老人缓慢地转过头。

  “小圣来了。”

  陆圣之走过去,在祖母对面坐下,“带了些糕点。”

  老人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摸了摸陆圣之的头发,“又去剪头发了。”

  “是啊。”

  “好看。个子也长高了。”祖母笑着拍她的头,“谁家的乖孙啊。”指了指桌上的橘子示意陆圣之吃,祖母问她,“你妈妈呢?”

  “她在医院。”

  “医院和学校两头跑,怎么休息?”祖母皱起眉,“医院就她一个医生?”

  陆圣之没有接话。

  祖母的记忆越来越差了。五年前,妈妈就辞去了大学的职位。但在祖母的印象里,唯一的女儿还是那个只顾着工作,完全不着家的人。

  “重安呢?她最近怎么样?”祖母突然问道,“前几天不是说要来看我吗?”

年幼跟踪者的技术还是略逊色一些。

  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白色痕迹。

  林重安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曾经的伤口。整理好着装,她拿起书包离开房间。

  一月下旬的校园笼罩在备考的氛围中,平日不怎么注重学习的学生也第一次翻开课本。林重安喜欢这种忙碌,足以让她暂时忘记其他事情。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将不远处的山景尽收眼底。中庭挑空的设计更是增强了采光。林重安将书放在一旁,在笔记本电脑上整理化学的复习大纲。

  平板还给陆圣之后,她得到了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是林玉鸣上周送给她的。林重安还记得那天的对话。

  将电脑放在一旁,妈妈站在她的座椅后,手搭上椅背。

  “和圣之分手了?”

  “嗯。”她没有回头,避开视线。

  “可惜了。”

  “可惜?”林重安重复了一遍。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身后的人笑了,语气却不带一丝笑意,像在谈论一桩生意,“她是老师的孙女,又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比起将来遇到的那些人,她算是很好的选择。”

  “可是……”她不是因为这些原因爱上陆圣之的。

  “不过分手也没什么。”手拍上她的肩,“你还年轻,可以慢慢看。这个年纪谈恋爱,不用太认真。”

  “如果不是陆圣之呢?”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她转身向后,“如果我喜欢的是别的女生,别的……”

  你从未见过的女生。

  妈妈低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重安,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她停顿了几秒,最终只是说:“算了,以后再说吧。”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陆圣之,林重安起身去室外转换心情。推开图书馆的大门,风扑面而来。抬头向上看去,不但天空是浅灰色的,云也是。云层很低,像是随时要压下来。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被薄雾笼罩。

  几个学生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存在后消散。林重安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进肺里,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指有些发痛,她转身返回。

  回来的路上,她的余光只是扫过三楼,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白澈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靠在栏杆旁的立柱上。

  她的座位完全暴露在白澈的视线下。

  林重安脚步一顿,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若有若无的视线中,她盯着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十分钟后,她合上电脑,将东西装进包里,离开图书馆。

  第二天,林重安选择了图书馆四楼最里面的角落。这里层高偏低,有些压抑的气氛使得很少有人来。她坐下时特意确认了周围没有白澈的身影。

  一个小时过去,无事发生。林重安稍微放松下来,或许昨天真的只是巧合。白澈和林万山的那一次争执,虽然因为林万山长久以来的作风被归为了她的错,但白澈也受了一些教育。

  这应该能让她清醒一些。

  放下心来,弯下腰从书包里取英语书时,林重安听到一道有些奇怪的声响。

  不是风声。

  林重安猛地抬起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她的正对面,防火门正在缓缓关上,门后闪过一角深蓝色的制服裙摆。

  林重安本能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她粗暴的动作倒在一旁。

她不是坏人,所以没有关系。

  白澄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见到了林重安。

  更没想到比起照片,真实世界里的林重安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眼睛像笼罩在薄雾中的湖泊,清澈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白澈的妹妹?”

  “是的!”白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立正,“我是白澄。”

  “白澄。”林重安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怎么证明你是她的妹妹?”

  “证据?”白澄突然后悔自己没有带上书包,姐姐替她写的作业就是最好的证据。“我可以带你去我家。”

  林重安没有说话。拦在两人的司机倒是忍不住笑了,“小妹妹,你这样可不安全。万一我们是坏人怎么办?”

  白澄愣了一下。从打算跟踪到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见到林重安。

  “而且,”司机的语气变得严肃,“大晚上跟踪别人,你家里人知道吗?”

  白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林重安。

  车窗内,林重安偏了偏头,“地址。”

  “什么?”

  “你家的地址。”林重安重复了一遍,“既然要去你家,总要知道地址吧?”

  白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报出了地址。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林重安不是去过她家吗?但话已出口,她只能期待对方真的打算跟她回去。

  林重安看向司机,后者会意地点头,绕到驾驶座。

  “上车。”林重安打开车门,向旁边挪了挪,给白澄让出位置。

  白澄犹豫了一瞬。妈妈和姐姐的警告在耳边响起,不要和陌生人走。但林重安不是陌生人,没关系吧?

  她听话地坐在了林重安的身边。林重安靠在座椅上,头偏向窗外,脖颈的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清晰。

  司机报出了她住的小区,“去那里吗?”

  “不。”林重安收回视线,看向白澄,“最近的商场,去那里。”

  “可是你不是说——”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说。”林重安打断她,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个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笑,却让白澄的心跳漏了一拍。下一刻,血液冲上脸颊:她被耍了。可玩弄她的林重安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羞愧和心中奇怪的悸动混合在一起,让白澄想逃跑,但又浑身脱力。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声音。

  白澄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她来找林重安是为了确认那件事,但现在,她连对视的勇气都没了。

  “你多大了?”林重安突然问。

  “十叁。”白澄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嗯。”

  这个轻飘飘的“嗯”让白澄鼓起了脸。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林重安眼里,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车子很快停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跟着林重安走出电梯时,白澄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在校服裤上擦了擦,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为了所有人,必须隐藏好一切。

  回到家时,餐厅的灯已经亮了。

  经过二楼的书房,里面传来林玉鸣打电话的声音。语调听上去很是愉悦,不知道电话的另一端是谁。回房间换好衣服,正好七点半。

  进入餐厅,林玉鸣已经坐在桌旁。林重安在她对面坐下。

  鹤亭在端上最后一道汤后离开。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林玉鸣拿起筷子,“今天训练得怎么样?”

  “还可以。”

  “尽力就好。能入选就够证明你的能力。”林玉鸣笑,“我也不期望你走职业道路。”

  林重安点头。

  “你似乎和一个高一学生走得挺近?”林玉鸣喝了一口汤,“我昨天遇见万山,她向我告了状。”

  “她都说了什么?”

  “说你的某个好朋友差点揍了她一顿。”林玉鸣放声大笑,“我当然不会相信。我说你身边的都是乖孩子。”

  林重安垂下眼。

  “之后小霖也和我说了事情的经过,还说她之前差点因为成绩不够被取消奖学金,结果是你说的情对吧?”

  “我没有替她求情。”她只是认为制度不够合理。

  林玉鸣不置可否。

  林重安想大喊她对白澈没有私情,却又觉得她的怒火是自作自受。当初就应该让白澈直接被赶出学校。

  “不过小霖说,那个孩子这次考试成绩很不错。”林玉鸣继续说,“你没有看错人。”

  林重安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没有看错人吗?软弱又粗暴的白澈。

  如果妈妈知道白澈做过的事,还会这么说吗?是会报警,或者用别的手段让白澈消失;还是会问自己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保护施暴者?

  还有白澈,既然有胆量做违法的事,那就好好地装到最后。失态到让十三岁的妹妹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她到底在想什么?

  以为落魄一点,可怜一点,全世界就会为所谓的“爱”让路?

  如果白澈真的对她还有那么一点感情,就应该学会隐藏。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上课、考试、毕业。然后彻底离开她的世界。应该让所有人都看不出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今天差一点就要揭穿一切。她想看看白澄听到真相后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去质问她的姐姐。但看向白澄时,她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不是俗套的“纯真”,白澄能找到她,就说明了这个孩子没那么简单。从某种意义上说,比她的姐姐更有耐心,也更心思缜密。

  就当她是个懦弱的人吧,更激烈的争执还是留到以后。

  “快要到舞会了吧?去年是和圣之,”看到女儿的表情,林玉鸣笑了,“不好意思,妈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以后不提她了。这次要和谁一起去呢?”

  “我不想去。”

  身边传来一片赞同声。从学校领完期末成绩,林重安和朋友们一起在商场闲逛。话题绕来绕去,最终落到了即将到来的舞会上。

  “高一去一次就够了。”

  “跳舞也挺烦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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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凌青一起总比奇怪的人要好一些。

  舞会当天,凌青在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发尾处有熨烫出的弧度,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不少。

  “很适合你。”林重安说。

  凌青笑了笑,没有说话。

  凌青的姑姑将她们送到了会场所在地。除了场地大了一些,装饰和去年没什么区别。已经有不少人到了,叁叁两两地聚在一起。

  “重安!”

  几个熟悉的面孔朝她们走来,“刚才正商量呢,结束后一起去我家玩怎么样?”

  “到时候看吧。”林重安打量了一圈人群,“今年怎么人这么多?”

  “联谊的男校扩招了。”朋友抱怨,“感觉要缺氧了。”

  跳了几支舞,林重安感到有些闷。室内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我去外面透气。”

  推开玻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室内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只剩下远处的车流声。林重安倚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

  呼出的白雾在夜色中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重安。”

  林重安没有回头。她知道是凌青。

  凌青走到她身边,同样倚在栏杆上。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冷吗?“林重安侧过头。

  凌青摇头,“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察觉到凌青的情绪不对劲,林重安问道,“怎么了?”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zai9点c óm

  凌青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攥紧栏杆,她积攒起开口的勇气:

  “我做了错事。”

  林重安转过身。

  “我去找了她。”凌青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般开始失控,“我想让你们和好。我以为只要去说清楚……”

  “凌青。”林重安试图打断她,“你听我说。”

  “但是她说你活该。”凌青猛地抬起头,眼睛湿润,“她说是你的错,说你……”

  话说不下去了。泪水溢出她的眼眶。

  “我打了她。”

  呼啸的夜风中,凌青的话依旧无比清晰。

  “你打了陆圣之?”林重安不敢相信地重复,“你为什么要打她?”

无法取代的关系。

  林重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如果我不呢?”被林重安当众训斥,林万山也冷下脸,“谁允许你这样和我说话的?”

  没有妹妹教训姐姐的道理。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林万山握紧拳。林重安敢多说一个字,她也不会再给对方留面子。

  但林重安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这一气便气到了除夕。哪怕过去了一个礼拜,那天的难堪依旧扎得林万山浑身难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向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林重安居然敢当众顶撞,还不止一次。

  谁给她的胆?

  问题还没在脑子里转一周,答案便呼之欲出:因为所有人都站在林重安那边。

  真是好极了,林万山冷笑。陆圣之毕业后,林重安总算是装不下去那副温良的样子,仗着自己受宠来压她。

  想到陆圣之,林万山的愤怒便聚焦在了她身上。就像挑衅白澈是为了膈应林重安一样,这么多年坚持不懈地找林重安的麻烦是为了恶心陆圣之。

  和陆圣之的初次见面便称不上美好。那天她正和林重安一起学写字,和写了两个字就偷懒的她不同,林重安很有耐心地描摹课本上的字。她玩了很久的玩具,但她每次抬起头时,林重安都在很认真地写字。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愿打扰到林重安。所以她只是继续看着。

  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也就是陆圣之对她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字写错了。”

  她想反驳,但林重安已经凑了过去。

  陆圣之和林重安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就讨厌上了陆圣之。时间也没能抚平两人的不和,反而愈演愈烈:从过家家林重安只愿意和陆圣之组成家庭,到两人一起参加弦乐团,再到比起她的生日,更愿意旁观陆圣之的比赛。

  等她回过神来,林重安的说话腔调都越来越像陆圣之,甚至比陆圣之还要做作。

  明明她才是姐姐。

  大姨只有林重安一个女儿,她也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她们的关系与生俱来,由血缘决定,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她和林重安才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正暗自神伤时,门突然被人推开。

  “听说你又惹是生非了?”

  听到熟悉的斥责,林万山头也没回,“我哪有闹事。”

  “没有?”林璆走进来,“你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了吗?”

  心里诅咒着那个多嘴的人,林万山坐起身,看向自己的母亲,“是林重安让我下不来台!她还——”

  “够了!”林璆打断她,“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招惹她。”

  “为什么?”林万山不明白。她知道自己是惹事的那个,但是为什么不能偏袒她一次?“我才是你女儿!”

  林璆看着她,眼神复杂。停顿了几秒,她才继续说,“正因为如此。”

  “什么意思?”

  林璆转身要走。你和她不一样,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总之,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别再到处惹麻烦。知道了吗?”

  被“不一样”激怒,林万山追了上去。她想问清究竟哪里不一样,难道林重安多长了一个脑袋不成?

讨人厌的家伙。

  林玉鸣口中的陆老师是林玉鸣读博时的导师,也是陆圣之的奶奶。林万山好奇林重安有什么反应。

  林重安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放下了筷子。

  真是冷血,林万山不禁感慨,看来林重安没有爱屋及乌这个意思。

  “什么程度?”林恕问。

  “似乎已经是晚期了。”林玉鸣蹙眉,“今天是因为突发的癫痫住院了。我们这边得去个人看看。”

  “今晚?明天去吧。”林恕招呼林霖,“你和小霖一起去吧。再怎么说,都是亲戚,这么多年……”

  林万山看向林霖,发现对方的脸色竟是房间内最差的一个。也难怪,她和那边的血缘关系要更为紧密一些。陆圣之的奶奶是她的姨奶奶,当年会找上姥姥这个远亲就是为了投奔陆家。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反而和她们走得更近一些。

  那边反而成了日常不会提起的禁忌话题。

  林玉鸣嘴上答应,勉强坐了几分钟,又说道,“我还是想去看看。”

  “你啊。”

  拗不过女儿,林恕只能同意。林玉鸣一走,餐厅显得更是空档,本就不多的喜气也稀薄了几分。年夜饭结束后,林恕回房睡了。林璆和林霖陪坐了一阵,见两个小辈没有聊天的意思,也离开了客厅,只剩林重安和林万山守岁。

  林万山侧卧在沙发上盯着林重安,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无聊的节目看,忍不住腹诽:那么无聊,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盯着林重安的她好像也有些无聊。

  林万山不会委屈自己,既然林重安不搭理她,那她偏要折磨林重安:“你不困吗?”

  不知道是看电视太入迷,还是不屑于搭理她,林重安没回话。不愿受此屈辱,林万山立刻上手去拉林重安的衣服:“我在和你说话呢。”

  似乎是才发现她在这里一般,林重安慢慢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林万山笑,“你为什么不让我和白澈交朋友?”

  林重安的面色冷了下来。

  她这样,刺激得林万山更是兴奋,“怎么,你喜欢她吗?我还以为你只喜欢陆圣之呢。”

  “这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她们只和你有关系。”林万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这么多人喜欢你,你开心吗?”

  林重安没有说话。

  无聊透了,林万山想。她本以为能听到“我和她们不是那种关系”然后欣赏林重安满脸通红的样子,或者看到林重安被自己气到转身离开。

  她斜了林重安一眼,正打算再开口,却停住了。

  林重安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林万山的声音低了几分,没了刚才的嚣张,“我又没有骂你。”

  林重安扭头看向别处。

  红色在她的眼周晕染开来。泪水蓄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只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背还是挺直的,双手迭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凸出。眉毛低垂,睫毛也跟着压下去,遮住了眼睛里那片湿意的大半。

  林万山从未见过林重安这副样子。鬼使神差之下,她伸手覆上林重安的眼。

  林重安猛地挥手,“别碰我!”

再见了,我的初恋。

  陆圣之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你没有打扰我,重安。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她们来到医院的后院。不大的地方栽满了树,哪怕全都落光了叶子,只剩树干伸向灰白的天空,依旧将世界隔离于两人之外。

  林重安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陆圣之。后者将手插进外套口袋,看向地面。陆圣之不是这样的——无论什么时候,她的目光总是直接落在对方眼睛上,几乎强迫般地逼人直视她。比起最后一次见面时,陆圣之眉眼间积蓄起不属于她的情绪,也消瘦了不少。

  “……所以,你找我是要说什么?”

  林重安回过神,向陆圣之深深低下头:“请你不要记恨凌青。这件事责任在我。”

  陆圣之没有动。

  “她会去找你,是因为我让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林重安的头低得更深,“人是她打的,但起因在我。”

  说完,她等着陆圣之的回复。

  “我也有要说的。”沉默了一会儿,陆圣之开口,“之前……有些话,我不应该那么说。”

  林重安默然不语。就像她没有解释“不该知道的事”具体指什么一样,陆圣之也没有指明是哪些话不应该说。她和陆圣之果然很像。

  “别放在心上。”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该说的大概说完了,林重安想。也许并没有,但能说的已经说完了。她直起腰,侧身看向树林外的医院大楼。病房楼的侧墙从枝桠间透出来,米黄色的,挂着几块褪色的指示牌。

  “那就这样。”陆圣之率先开口,像是在结束一场普通的寒暄。

  “嗯。”

  没有“再见”,也没有“保重”。林重安转向左侧,陆圣之转向右侧。两人的脚步声朝着相反的方向,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绕路回到病房走廊时,林万山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想和她纠缠,林重安只当没看见。陆圣之奶奶的状态很差,甚至没认出林玉鸣。担心会影响病人休息,林玉鸣交代她们跟着林霖先回家去。

  肿瘤医院在城西,回家要穿过整个市区。车经过市中心时,凌青住的公寓楼出现在道路右侧。玻璃幕墙冷冷地反着天光,和周围的高层建筑连成一片。想到舞会时的不欢而散,林重安拜托司机在路边停车。

  “去做什么?”林霖问她。

  “去找同学玩。”她不知道凌青会不会在家,但是现在的她急于找到一个能让她远离拘束,不被任何人注视的地方。

  林霖没再多说,只是交代她在天黑前回家。在路边的咖啡店喝了一杯浓缩咖啡,又坐了一会儿,她去按凌青家的门铃。

  “……重安?”

  凌青来得比她预想中要快。听出对讲机里的雀跃,林重安停顿了一下,才对着摄像头开口:“今天恰巧路过,方便我拜访吗?”

  “当然可以!”

  哪怕因为自己的错误受了迁怒,凌青依旧站在她这边。林重安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空着的两只手。

  “我没带什么礼物,抱歉。”

  刚走出电梯门,凌青就迎了上来。

  重安!”

  林重安不是第一次来凌青的家,但每次走进客厅,还是会驻足片刻。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是市中心的冬日江景,远处的楼群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室内的陈设不多,风格各异的同时相得益彰。凌青的姑姑——同时也是她的监护人——有自己的审美,冷静又克制。

还请不要挡路。

  假期的最后一天,白澈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开始辅导白澄的学习。前一天刚匆忙补完寒假作业,白澄闹腾好久,才不情愿地做了两道数学题。斗智斗勇了一下午,两人都精疲力竭。等到妈妈回家,一家人久违地一起吃了晚饭,察觉到妈妈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白澈借口想要早点睡,回了房间。

  洗漱完,白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成为高中生后的第一个假期,她以为会更不寻常一些。

  她以为自己会更想林重安一些。

  第二天清早,空调没打开,宿舍楼的走廊还有些冷。白澈把行李塞进柜子,换好校服,提早二十分钟去了教室。

  同学陆续进来,带着假期残余的懒散,几个女生聚在窗边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互相展示手机里的照片,笑声响亮得毫不掩饰。白澈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靳南琴在上课铃响前两分钟走进来,和她一起进来的是舞会上那个同伴。身高比靳南琴要高一些,肤色健美,头发不算长,只能勉强扎起来的程度。两人直到座位旁才分开,那人顺手帮她把领带理了一下,靳南琴仰头,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白澈移开视线。

  第一节是经济学,还是上学期的老师。踩着铃声推门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看清了那张脸,白澈握紧手中的笔。

  “我们有了新的tutor,大家遇到问题可以课后找她。”老师侧身,向身旁的人点了点头,“麻烦你自我介绍一下。”

  “是吗?”一片惊呼声中,年轻女人露出微笑,“想必大家都认识我吧?”

  白澈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那个人。

  的确没有这个必要。从她出现的第一刻起,教室里的空气就变得躁动不安。隔着一个过道的靳南琴有些困惑,转头问她:“你知道她是谁吗?”

  林重安的女朋友,不,前女友。

  但她不能这样和靳南琴说。

  也许是两人的窃窃私语和身旁的狂热格格不入,站在讲台旁的陆圣之目光从教室前排缓缓扫过来,停在了她的方向。

  “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我知道有些同学不认识我。”陆圣之盯着她,“我是陆圣之,去年从这里毕业。目前在宾大读书,因为个人原因需要回来待一段时间。虽然不知道会和各位相处多久,但是大家都能有所收获。”

  说完,她收回目光,走向后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好帅啊。”靳南琴感慨道。

  第一节课结束时,白澈的笔记本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老师讲的内容进入耳朵,又从另一边漏了出去。白澈合上笔记本,打算前往下节课的教室时,靳南琴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觉得新来的tutor怎么样?”

  “什么?”

  “我觉得她好帅气。”靳南琴几乎是两眼放光,“宾大耶,而且你看她的气质……我觉得我要迷上她了。”

  “迷上谁?”身后多出一个笑嘻嘻的声音。

  白澈转过头,看到刚才那个帮靳南琴整理领带的那个人。白澈不知道她的名字。

  “讨厌,”靳南琴笑着打她,“不要偷听我说话。”

  那人瞥了一眼靳南琴握着的手腕,才看向白澈,“我们之前没怎么说过话,我叫宋以宁。”

  白澈点点头,“我是白澈。”

  宋以宁向她微笑,“入学的第一名,我知道。你的成绩很好。”

  白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吹捧就此打住。”靳南琴趁机插嘴,“你对她的了解一定比我们多。”

堂堂正正陆圣之。 po18rn.com

  看着白澈畏缩的姿态,陆圣之在心中嗤笑的同时,也更加确定了之前的想法。

  林重安的眼光真是差劲。

  自认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霸凌的恶趣味,陆圣之故作大度地挥手:“好了!下次注意就好。”

  目送学生们离开,她转身上楼,走到顶楼办公室的门前,敲了三下。

  “进。”

  调整一下衣领,陆圣之推门而入。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察觉到有人进来,才慢慢抬起头。

  “啊,圣之。我刚才还在想你呢。”见到表妹,林霖把文件放到一边,招呼她坐下,“坐吧。第一天怎么样?”

  “还好。”陆圣之浅浅地在沙发前端坐下。

  “只是‘还好’而已?”林霖笑着说道,“是你的话,应该更有自信一点吧?”

  “我还在慢慢习惯。”

  “是吗?也是……”

  两人间一时无话。陆圣之知道她想问什么,贴心地开启话题:“奶奶她手术后恢复得不错。”

  不过即使手术成功,也不代表着万事大吉。也正因如此,陆圣之选择在这关键时刻回国。她不希望这是仅存的时光,但如果上天执意如此的话,至少她能陪着从小照顾她的奶奶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林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林霖和她们家的关系有些复杂,但对于往事,她也所知甚少。不便贸然开口,陆圣之只得保持微笑状。

  沉默间,林霖的助理打电话问她午饭的安排。不给对面人拒绝的机会,林霖直接安排送餐上来。见她如此,陆圣之也只好打消趁午休时间找人谈谈的念头。

  从食堂打包的午饭算不得美味,但让陆圣之有了重回当年之感。但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幻觉,短短半年间,早已物是人非。

  “……需要请假的话,随时和我联系。”

  “霖姐,谢谢你。”陆圣之苦笑,“不过我擅自休学这件事已经惹得她够生气了。如果我没有个在这里工作的借口,我奶奶她恐怕会直接让我滚回美国。”

  “工作,哎……再怎么努力工作,也都……”戛然而止,林霖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会去教HL呢。是因为重安吗?”

  陆圣之猛地握紧筷子,“什么?”

  林霖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引得这么大的反应,连忙摆手安抚道,“我听万山说,你们之间有些矛盾。”

  林万山还是这么多嘴,陆圣之恨恨地想。

  正如林万山对陆圣之成见颇深一样,陆圣之对她的印象也没好到哪里去。在她的印象中,林万山向来爱逞嘴上威风。可惜有贼心没贼胆,坏事没干成几件,不过依旧怪恶心人的。

  想到林霖多少也算林万山的养母,她勉强一笑:“重安对我有点小误会,我们吵了一架。”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们没事的。趁我在这里,我会很快解决掉的。”记住网址不迷路seyazhōu8.cōм

  听出陆圣之的语调有些奇怪,不过林霖只当小孩子们在闹别扭,便也没当回事,“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陆圣之想了想,“我的确有一个问题。”

  “请将。”

  “有一名叫白澈的学生。我想了解一下她的在校情况。”

  这次林霖握紧了筷子,“哦?”

感到痛苦,是爱情的开始吗?

  “你说什么?”林重安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如此无耻之人,“你希望我想到你吗?”

  白澈究竟想羞辱她到什么地步。

  在她的厉声下,白澈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像是被她无端踢了一脚的小动物。

  “……对不起。”白澈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我说错话了。”

  懦弱的,受伤的,脆弱的,可怜的。

  白澈怎么敢,怎么敢在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后,却做出一副自己才是被刺伤的样子?是谁在那个晚上掐住她的喉咙,是谁剥下她的衣服,是谁用那只手……而现在,瑟瑟发抖的竟成了白澈。

  仿佛那只是一夜情,她是始乱终弃的薄情之人。

  白澈应该消失。

  不只是离开这条走廊,她应该被彻底抹去。用手握住她的脖子吧,稍微一用力,所有的耻辱,都会随着脸的丑陋扭曲彻底埋葬。动手吧。她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喘息声,如同野兽咆哮一般。就是现在,就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可白澈在这一瞬抬起了眼。

  那个孩子和她有着同样形状的眼睛。

  林重安猛地别开脸。

  一切都消散在空气中。粗重的呼吸,杀意,连支撑着那一切的恨意也一并退了出去,只剩她的躯壳站在原地。

  她差一点真的杀了白澈。

  “……你走吧。”

  下一刻,手腕被攥住了。

  又是那只手。

  那个夜晚顺着接触的那一点漫了上来,凝结成骨髓深处的寒意。她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接着是小臂,身体一节一节地失去控制,等她意识到要挣脱时,全身早已动弹不得。

  “对不起。”

  指腹擦过脉搏的地方。

  脉搏,心跳。一下。两下。心脏不断撞击着肋骨,像要将胸口凿出一个洞。放开。咆哮早已弱成呜咽,呜咽又散成一缕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气声。

  放开我。

  “你们分手了,都是我的错。”

  分手,啊,她和陆圣之分手了。都是白澈的错——白澈是这么想的吧。可白澈不知道,那场分手里并没有她。陆圣之怎样都好。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

  唯一有所谓的只有手腕。只有那只手。只有顺着皮肤一寸一寸往上爬的、恶心的、洗了多少遍都还在的、那个触感。

  放开我。

  放开我。

  放开——

  刹那间,地面成了波涛汹涌的海面。走廊的天花板、墙上的海报、白澈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全都软下来,摆动、颠簸不止。她想撑住墙,可最终只能是膝盖一软。

  “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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