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袁允道:“天暖了好了些。我来此一是赋闲无事,就近养病,二是想就近看看孩子。我不便公然露面,往后若是需要复诊调方,崔大夫若是不愿前来,隔着这扇花窗便够了。”
崔茵听了半晌无言,就在袁允心跳的有些频繁之时,却见她跑回房间,将自己藏起来的那些银票重新从花窗缝隙里送回给袁允。
沿着花窗缝隙,崔茵看着袁允的那双眼,认真说:“官场上的事情说不准,说不定只是暂时得不到调令,你的病多数是忧思过重,要先好好休养身体,什么都不要想。”
“即使不能回京城,在哪里当官都一样,这些钱我还给你。”
袁允似乎听出她是在安慰自己。
他对此却看的开,未曾接过银票,只道:“我听闻令尊为修缮县学,倾尽家底帮扶寒门学子。这点银两于我无用,你不必归还,替我转交令尊,算作我助学子读书的微薄心意。”
崔茵自然拒绝:“那也远远不需要这些,而且您要是想要捐去寻县令大人,他会给你记着功劳的。”
袁允却毫不在意这些身外名:“我年少便有此心,只是从前身居高位许多都是身不由己,诸多事不便张扬。如今赋闲无职,更无需虚名佐证,传出去对我来说更是不妥。能让寒门稚子有书可读便足矣。”
崔茵被他说动了,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敬佩,刚欲开口道谢,便听他温声再道:“对了,我找到了些医书,有些是宫中太医院的珍藏,有些是袁氏藏书,上回忘记给你的,你要不要看看?”
崔茵难免顾虑:“皆是世家珍藏宫廷孤本,赠予我未免太过不妥?”
袁允目光穿过花窗,落在她明媚的眉眼上,温和道:“典籍封存数十年无人翻阅,蒙尘作废才是最大的可惜。能被你潜心研习、治病救人,才是这些书卷真正的归宿。”
“再着,那些书战场上奔波染了赃污,我这几日正巧也得空,另给你抄一份罢。你且等几日.......”
天降机缘,得此珍藏,崔茵一时欣喜得有些恍惚,正欲开口道谢,院外传来崔父略显严厉的唤声,催她回去用饭。
崔茵只好匆匆离去。
袁允微微偏头,凝视着那道远离的背影,眸中似有涩意。
又隔两日,便是三月三,上巳日。
崔家宅院张灯结彩,宾客满堂,人声鼎沸。
一墙之隔的热闹,人来人往,袁允这边冷冷清清,月下孤灯独坐。
袁允依旧斜倚在花窗旁的摇椅上,不多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扒住花窗缝隙,软糯的童声轻轻喊他:“外祖父今日招待很多人,范叔叔也来了,外公要我喊阿爹也过去吃饭。”
小孩儿奶声奶气的,其实他不讨厌父亲,毕竟那一年私下也是相依为命的父子交情。
阿念如今都还记得自己半夜里在父亲怀里哭的可怜滋味。
虽然阿娘特别好,可阿爹也不算是坏人。
袁允轻轻嗯了声,应下:“知晓了,等会儿就过去。”
他未曾料到崔父会请自己,还是吩咐袁虎备上贺礼,几番斟酌,最终选取两幅古朴名画作为心意。
又换了身庄重些的衣裳。
袁允踏入崔家宴席,席间众人神色各异。认得他昔日权位的宾客,忌惮他一身沉淀的威仪,一个个举止颇为拘谨,不敢丝毫放肆。
不识他身份的看到他这样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出身不凡,不是寻常百姓的男子,也一个个窃窃私语不敢上前。
倒是唯有范显如今坦然上前主动寒暄致意。
只是二人话本来就不多,也没什么交情。范显倒是同早早来了的小穆将军张明琬还有多智等人聊得来,甚至后边儿连桌子都偷偷换了。
筵席之上众人都很热闹。
崔家上下不拘小节,檐下还有一小长桌,特意设来给前来的婢女侍从们一同吃饭歇脚,饭菜酒水都备的齐全。
主人家如此,同崔家交好的宾客自然也是如此,席间很是热闹。
席间最惹眼的,是崔茵的姐姐崔蕙与姐夫。二人恩爱和睦,温情缱绻羡煞满座宾客。
崔蕙如今怀有身孕,几乎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饮食格外注意,她喜欢吃虾,厨房便直接端上来虾到她跟前,全是挑出最大的也不过手指小的小河虾。
那样小的虾,她丈夫还是丝毫不厌的给她一只只剥,将壳拨的干干净净的,直到盛满了一小碗这才端给她吃。
崔蕙丈夫兴许是想同袁大人搭讪一两句的,毕竟总不好叫客人冷落着,只是碍于妻子有些难看的脸色,也不敢上前。
崔父待客礼数周全,却刻意将袁允奉为上宾,一句贵客当上座,无形间将袁大人同众人拉开距离,隔绝在众人之外。
偏偏阿念对于这种所有人都在孤立父亲的行为也半点不吭声不掺和。
相反的还生怕旁人知晓他们是父子,他乖巧黏在崔茵身侧,甜甜唤着阿娘,人群里却格外离袁允远远的,显得跟袁允一点也不熟。
这孩子自来聪慧,慧极近妖。
转瞬,阿念便被小穆将军逗得咯咯笑。
小穆将军以往行军打仗,自然不慎讲究,今日换了一身窄袖锦袍,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眼神坦荡,爽朗爱笑,笑起来两排白牙,对众人的敬酒都饮下。
甚至一把将阿念驮在肩头,笑着说要带他摘星揽月。
阿念骑在小穆将军头上,同母亲如出一辙的相貌,杏眼亮晶晶的,好似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崔蕙没忍住偷偷瞥了袁大人一眼,见到袁大人一直孤冷冷坐在上首,说是上首,如今左右都无人,倒显得像角落里了。
袁允丝毫不跟旁人掺和说话,身边立着一个黑着脸的侍卫。
崔蕙倒也不是厌恶姓袁的,只是再不想自家妹妹跟过往继续扯上关系。
是以,她朝着带着孩子玩了一圈的小穆将军偷偷招手。
将小穆将军招到一旁,过来人丝毫不避嫌,直接开口小声同他道:“茵茵自小性子就单纯,只是以前的事情到底叫她吃了亏,她如今心里害怕,要慢慢来。”
小穆将军没成想自己的心思被崔蕙一眼看清,顿时脸色绯红。
“茵茵喜欢逛街,喜欢吃芙蓉糕,喜欢吃糖葫芦,喜欢坐花船逛莲花池,这些你都可以陪她去。”崔蕙当真格外喜欢小穆将军,一见如故,恨不能将当年丈夫为她做的所有事情都一一指教:“今夜上巳节夜空会燃放烟花,你们早些外出寻绝佳观景处,备好点心相伴赏景便可。若是会猜灯谜,便带着她去,赢个灯笼还能讨她欢心。”
小穆将军面皮泛红,青涩腼腆,纵使不擅灯谜,也郑重点头应下。
袁允端坐席中,身形挺拔如初,脊背笔直一动不动。握着青瓷酒杯的指节悄然收紧,泛出青白。
他抬眸穿过攒动人群,目光牢牢锁住席间浑然不觉的崔茵,寸寸不离。
她今日打扮的格外秀美,挽着望仙髻,鸦色云鬓上插着一株粉紫海棠,穿着琵琶襟玉色绣折枝堆花的襦裙,难得抹上了胭脂,添了几分娇妍春色。
崔茵正在人群中语笑嫣然,与相熟女眷说着话。
她似乎察觉到视线,忽而走向袁允,袁允握着酒杯的手悄然泛白,却听崔茵说:“袁大人别往心里去。我不知我爹为何故意要说那样的话,但我也不好劝阻,不然大家都知晓你我的关系。”
他明白,于她而言,他们如今的关系,终究是见不得光的阴翳,只能藏在暗处。
连阿念都羞于启齿。
袁允抬眸看她,眼底沉沉,温和得近乎病态:“无妨,我能明白。”
何止无妨。
他甚至希望他们能对他更言语刻薄一点。这远远算不得什么,叫自己也体会一番她当年的各种被人孤立的滋味。
“我只是受一次这样的委屈罢了,这样的难堪,比起你远远算不上什么。”
于他而言,这样的难堪居然已是求之不得的一根浮木。
崔茵心头微怔,莫名觉得他话语古怪。可还未等她细想透彻,崔蕙便走上前,硬生生将她从袁允身侧拉走,刻意隔开了二人。
“茵茵快来!”
“小穆将军带了好多点心,瞧着点儿,外边烟花快点燃了,我们何不一起出去赏景?阿念等会我帮你带着——”
.......
满堂热闹渐渐远去,席间彻底安静。
等众人都走远,袁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愤懑,替主子抱不平:“早知就不来了!这顿饭处处都是气,处处是排挤!爷,咱能不受这个冤枉气吗?缺这一口吃的?不吃了便是!”
袁允无怒无斥,只低声道:“不愿待,便自行回去。”
他动也未动,也不知究竟在等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沉沉,流光划破暗色长空。
砰——
墨色长空骤然炸开一簇璀璨烟火。
袁允缓缓抬眸,漂亮的眼眸凝着漫天坠落的星火。
恍惚想,她此刻应当也在抬眸看这场烟花吧。
精心梳妆打扮,欣然赴约,未曾半分推辞回避。
所以,她是默认了吗?
默认放下过往,默认接受新的缘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