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凛冬渐渐褪去,永州重归安宁。
春风漫卷大地,草木抽芽吐绿。
说不清是药方对症起效,还是回暖气候滋养体魄,袁允身上的沉疴旧疾竟真在她一日日治疗下好转起来。
只是总也不根除,断断续续反复,崔茵叫来了胡太医,胡太医瞧过之后思来想去也还是叫崔茵继续。
“陈年顽疾本就难以根除,如今他体魄较之从前强健许多,你的疗法收效颇佳,安心按此法慢慢调养便可。”
起初扎针时,需褪去外衣赤裸背脊,崔茵难免局促尴尬,可时日久了,心态已经沉稳下来,每日里借着为袁允施针,多加练习,周身穴位早已烂熟于心,落针精准稳当。
她跟着胡太医习医至此也不过数月光景,连比她后入门的张明琬都看着她手稳的模样,都忍不住感慨说:“你如今针法沉稳老练,远超于我,连师傅都屡次夸赞你天资过人,悟性极高。”
听闻赞许,崔茵心底漾起欢喜,几番奔波历练,自身医术着实长进不少。
春日渐暖,厚重御寒的大氅被搁置一旁,袁大人也换上了清雅单薄的春衫,身形挺拔颀长,哪怕久病初愈,那份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场依旧刻在骨血里。
这日施针结束,崔茵收妥器具,朝他道:“你的病若是日后复发,便记得继续留着这个药方子。若是不舒服,万万不可撑着,记得差袁虎来琴川找我。”
这听着,像是要离开了。
袁允倚在榻上,闻言微微颔首,宽大衣袖之下指节泛出青白。
却已十分克制。
毕竟,除了克制之外再无旁的法子。
......
崔茵从无惊天动地的宏图远志,她所求向来简单安稳,乱世之中,她只是将跟前事做好,百姓有困难时施以援手,太平时她也乐意做一个享受闲暇的娘子,享受生活,多陪伴阿念。
如今天下乱势已定,叛军溃败瓦解,拥兵自重的河间王兵败势颓,广平王兵败自尽,树倒猢狲散。最后一支叛军也被围剿,听着随军出发的小穆将军说,盛局已定,人心所向,如今是十拿九稳。
袁允的身体也康健了,以前说他死后将阿念给自己,可现在袁允活得好好的——所以,阿念还是袁家的孩子。
不过好在,袁允没有提过一句,也没空提要将阿念接回来的话,他不提,崔茵便也乐得同他继续装傻。将他病治疗了个大差不差,前边也太平了,立刻反身回去陪着儿子去了。
只是不成想,崔茵回琴川后没几日,崔家隔壁便搬来了人。
崔茵骨头里有点儿懒,人生所有的精力用在学医读书治病救人上,如今根本抽不出半点空来。
有时睡到中午,下午去药房找找张明琬,在旁边闲谈学习,值得一提的是如今阿禾也十分有模有样。
崔茵或带着玉簪杏儿去接阿念放学,或去街上买买衣裙。习惯了忙碌的生活,偶尔回归这样清净简单的生活,才发觉十分惬意。
这日,她回府时便瞧见隔壁进进出出,一箱一箱的东西往里搬。
崔家隔壁也是一处三进宅院,早些年没了主人,庭院荒芜,大门紧闭,可这几日倒是见到许多仆妇进进出出打扫。
崔父是第一个知晓的,看到崔茵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却没同她说话。
崔茵带着阿念去葡萄架下吃晚饭,才吃着晚饭呢,就听见自己父亲对着隔壁院墙阴阳怪气。
这又是怎么了?
崔茵发觉自己父亲年纪越大脾气越坏,明明年轻时是个很风度翩翩儒雅的郎君!
崔茵赶紧跑出去,听见自家的大黄狗也顺着主人的怒意,对着隔壁院墙吠叫不止。
一问一旁的文伯,才知晓隔壁竟是被人买下来了,买下来的人她还认识。
那处宅子多年前是崔父好友的宅子,如今那家人儿子到了蜀川做官,他们举家也随之迁了过去。
昔日二府人家亲密的如同一家,庭院前一扇墙上开了口,雕了一扇小小花窗,两户人家进出都能看见彼此,崔茵还记得小时候隔壁刘伯吃晚饭时一定要凑过花窗问问自家一声,今天吃什么。
而如今,那个花窗隔壁是一张被崔父说的脸红耳赤的黑脸。
袁大人没来,只有袁虎来了。
崔父说人十分讲究,也不骂脏字,袁虎受不了阴阳怪气的辱骂,崔茵瞧着眼眶都快红了。
她立刻将父亲劝住。
“您干嘛?”
崔父见崔茵来,一挥衣袖,离去,显然是连带着崔茵烦上了。
崔茵看向隔壁的袁虎,表情震惊:“怎么是你?”
袁虎看到崔茵身后跟着小郎君过来,艰难的扯出笑来,解释说:“近来朝廷中许多小人进谗言,说爷....唉,爷如今百口莫辩,官职也给停了,又犯了病。胡太医如今去了前线我等也不好劳烦,便想着索性来陪陪阿念小郎君,也好叫娘子不用为了爷的病东奔西跑.....”
进谗言,官职也给停了,又犯了病?
崔茵有些不懂这又是闹得哪一出了?仗不是打赢了吗?三位反王,河间王成了一个没爪的老虎,另一位都自尽了,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郡王如今正在被围剿,还能有什么事儿?
此次颇多人都一连升官,范显如今当了她们这个州的州牧,可谓之大官了,就连才升迁过的姐夫如今也要加上半级了。
甚至连小穆将军,跟着来回跑,都升了个左威将军。
便是连她们都得了一块众人亲写的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牌匾,放在了胡太医处暂存。
可袁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盛世论功,人人进阶,唯独袁允,落得个赋闲避世,官职都丢了的下场?
不过这对于崔茵来说自然不算是特别坏的事,原以为他很快就能升回京城去了,还颇担心袁允一走将阿念也带走。如今看来么,阿念还能继续陪着自己——
崔茵听后不声不响,隔着瓦窗的空隙,正巧可以看见袁虎将一张椅子拉到了廊下。
若是停了官,以往的郡衙自是住不得了.......崔茵并非小肚鸡肠之人,若自己是袁允,这样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的时候,来一处离儿子离郎中近的院子里暂住着也很正常。
崔茵便劝说袁虎:“等你们二爷来了,他身体虚,要记得多晒晒太阳。也别不好意思叫我,随时不舒服叫我过去就是了。”
“还有啊,”崔茵认真为他人着想:“我父亲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也别告诉你主子,你主子如今还是生着病,气量最小了。”
袁虎不知怎么的,竟莫名觉得感动,红着眼说:“知晓了。”
崔茵说完便走了,丝毫没注意她走后屋内就步履匆匆,走出一个仓青道袍的身影。
袁虎小声又说了一句:“主子,崔娘子叫您别往心里去。”
袁允眉眼轻阖,道:“听见了。”
......
如今想来,袁允半生紧绷,从未有过半分松弛。少时苦读诗书,成年后沉浮朝堂,被家族权势层层裹挟,步步不敢错,日日不敢歇。
年近而立,日日被俗务缠身。
从未有一日这般,无事缠身,闲散自在。
此后几日,他便静卧花窗旁的摇椅上,蒲扇轻覆眉眼,隔绝外界天光动静,静静养病,静静听着隔墙的人间烟火。
一墙之隔的崔宅总是人声鼎沸。
崔父德高望重,门生弟子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看着崔家院子里有一颗越过墙头的树,古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时常听见自己与她的那个孩子软糯的问候声,孩童早已褪去幼时羞怯,落落大方待人接物。
偶尔也会有两只小猫自院墙上越过,跑来袁允脚边绕着走,好奇打量他。
听着鸟语嘤嘤,院外蝶影翩跹,听着极少才能听见的,那姑娘同人打招呼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
轻柔,又娇丽。
透过墙垣,能看着远处那只露一角的小巧绣楼,忍不住臆想她年少无忧时的模样。
岁岁年年,春风秋月,嬉笑打闹,尽数与他无关。
有旁人作陪。
袁允渐渐发觉,自己早没有了以往那些恼恨,无法释怀的心。
听说那是个人品端正温和的君子,少女喜欢上一个温和而坦荡的少年,再正常不过。
她后面见到自己,也不过只是想抓住一根浮木罢了。
……
......
他知晓崔茵并不愿意将二人的过往给旁人知晓,一墙之隔,他也刻意避嫌,从不越界打扰她的清净生活。
袁允没提起阿念去留的事儿,崔茵此事便也装傻。
偶尔隔着花窗见到了那抹养病的身影,崔茵也会不好意思过问几句他的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