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看着兄长终于听进去了,年嘉瑶心中那股滔天怒火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她挥挥手:“二哥明白就好。算了,一会儿我与你同去。有我为你多美言几句,或许陛下不会对你太过严苛。回去以后你要好好想想,要记住,皇上能给你的也能收回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望二哥好自为之。”
--“陛下碍于情面轻轻放下,怡亲王宽厚不计较,但这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有些刺,若不及时拔除,日后便会化脓,成为隐患。”从翊坤宫到养心殿的路上,年嘉瑶对年羹尧说。
年羹尧被妹妹骂了一顿,自知理亏,一直唯唯诺诺地点头应是。
年羹尧入宫自然会通禀到胤禛那里,胤禛并没有多说什么,证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因此在年羹尧入宫后,年嘉瑶就立刻先让心腹太监小全子悄悄去怡亲王府言辞恳切地邀请,只说贵妃与年公爷深感府中下人无状,惊扰王爷,心中惶恐不安,恳请王爷得空时能拨冗一见,容当面致歉。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
胤祥接到口信,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不欲再多追究,毕竟皇上已有口谕,年羹尧也责罚了下人。
但年贵妃亲自出面,态度如此谦卑恳切,他若不见,反倒显得小气了。且他素知年嘉瑶在宫中行事稳妥,并非那等仗势欺人之辈,便回了话,说今日午后可得闲暇。
得了怡亲王准信,年嘉瑶才先去求见皇帝,让年羹尧在外等候。
养心殿内,胤禛听年嘉瑶说明来意——欲借午后请安之机,带兄长年羹尧当面请罪,并言明已恳请怡亲王拨冗相见。
“你倒是想得周全。”胤禛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已传过口谕,他也责罚了家奴。此事,本可就此揭过。”
“皇上宽宏,怡亲王大度,臣妾与兄长感激不尽。”年嘉瑶垂眸,声音温婉却坚定,“然,功是功,过是过。兄长驭下不严,致使豪奴惊扰亲王车驾,出言无状,此乃大过,绝非责罚一奴便可轻轻带过。兄长自知有错,惶恐无地,臣妾亦深感不安。若不亲自向皇上、向怡亲王郑重请罪,表明悔过之心,严加约束之志,臣妾与兄长皆于心难安,恐负皇上信重,亦愧对怡亲王往日维护之情。”
她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恳切:“臣妾深知,皇上顾念兄长微末之功,怡亲王顾全皇家体面,皆不愿深究。但正因如此,年家更应知进退,懂感恩。此番请罪非为虚礼,实乃年家上下铭记圣恩、敬畏天威、尊重亲藩之诚心,万望皇上成全。”
胤禛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为了娘家兄长,真是费尽了心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年家的错处摆得明明白白,认罪态度摆得端端正正,又将他与胤祥的宽容抬得高高的。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年家挽回事态,也是在向他表明,年家,至少她年嘉瑶这个人,是懂得分寸、知道畏惧的。
这份用心,这份维护家族又不失原则的智慧,让他心中的那点不快,消散了大半。
“罢了。”胤禛终于松口,“你有此心,朕便允了。让年羹尧过来吧,十三弟那边,朕也会知会一声。”
“臣妾叩谢皇上恩典!”年嘉瑶郑重谢恩,并告诉年羹尧让他等怡亲王来后再进殿。
午后,养心殿西暖阁。
怡亲王得到闲暇姗姗来迟,与年羹尧在养心殿外打了照面。
之后,胤禛端坐于榻上,怡亲王胤祥坐在下首左侧。年嘉瑶则侍立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
通传之后,年羹尧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进殿内,他此刻未佩戴那些彰显功勋的华丽配饰。进得殿来,他不敢抬头,疾行几步至御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罪臣年羹尧,叩见皇上!叩见怡亲王!”
他的声音沉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与悔恨。
胤禛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淡淡问道:“年羹尧,你可知罪?”
“臣知罪!”年羹尧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声音发颤,“臣治家无方,驭下不严,致使府中刁奴魏之耀胆大包天,竟敢冲撞怡亲王千岁仪仗,口出狂言,犯下弥天大罪!此皆臣平日骄纵失察,约束不力所致!臣有负皇上天恩,有负王爷往日回护之情,臣......罪该万死!恳请皇上、王爷重治臣罪,以正国法纲纪!”
说罢,他再次重重叩首。
胤祥坐在一旁,看着昔日威风八面、如今却匍匐在地请罪的年大将军,心中滋味复杂。
他本就不是刻薄之人,见年羹尧认罪态度如此诚恳,将过错全揽于自身,气早已消了大半。又见年嘉瑶在一旁,眼中带着恳求与歉意望向自己,更觉不忍。
胤禛将目光转向胤祥:“十三弟,你看呢?年羹尧已自陈其罪。那豪奴,他也已重责关押。”
胤祥起身,先向胤禛躬了躬身,才温声道:“四哥,年公爷言重了。此事本是一件意外,奴才无知狂妄,已受惩处。年大将军功在社稷,近日又已严加整饬府邸,臣弟岂敢以此小事,耿耿于怀?还请四哥从轻发落,以安功臣之心。”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给了年羹尧台阶,又全了皇帝的脸面,更显自己宽宏大量。
胤禛点了点头,这才对年羹尧道:“起来吧。怡亲王宽宏,不与你计较。但你自己需牢记此次教训。朝廷赏功罚过,自有法度,功是功,过是过,断不能因功掩过。你身为朝廷重臣,更应谨言慎行,约束家人,为百官表率。若再有不法之事,朕定不轻饶!”
“臣谨遵皇上教诲!叩谢皇上隆恩!叩谢怡亲王千岁宽宥!”年羹尧这才敢起身,已是汗湿重衣,又转身向胤祥深深一揖,“王爷海涵,年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犯!”
年嘉瑶此时也上前一步,对着胤祥盈盈一福,语气诚挚:“王爷大度,不怪罪兄长失察之过,臣妾亦代兄长谢过王爷。日后定当督促兄长,恪守臣节,不负王爷今日回护之情。”
胤祥忙虚扶一下:“贵妃娘娘言重了。小事而已,不必挂怀。”
事情到了这里,已然圆满。胤禛见年羹尧认罪态度诚恳,胤祥毫不介怀,年嘉瑶又如此费心周全,心中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反而觉得年嘉瑶为这个兄长,实在是操心得过了。
他看着年嘉瑶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侧脸,温声道:“贵妃近日协理宫务,又要操心此事,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吧。年羹尧,你也回去,好生反省。”
“臣妾告退。”
“臣告退。”
年嘉瑶与年羹尧一同行礼退出。
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年羹尧看着妹妹,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瑶儿,今日真是多谢你了,是哥哥糊涂。”
他进殿后,从皇帝的眼神中就能看出皇帝是真的动怒了。年家侍奉雍正多年,去年才被全家抬入镶黄旗,若是因他一人让年府蒙羞,那真的是大大的罪过。
还好年嘉瑶聪明,知道带着他补救。
年羹尧一想到他昨日还想畅游山水玩乐就头皮发麻。
年嘉瑶摇摇头,低声道:“哥哥明白就好。经此一事,望哥哥真正警醒。皇上的宽容,怡亲王的大度都是你应该谨记的恩情。回去吧,府里的事还需你亲自整顿。”
“我知道。”年羹尧郑重应下,目送妹妹坐上仪仗往翊坤宫方向去了,自己才转身出宫。
回到翊坤宫,年嘉瑶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才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这场危机总算是暂时化解了。皇上那里应该不会再多想;怡亲王处的芥蒂也应消除了大半;兄长经此一事,若能真正收敛,或许反倒是件好事。
只是这般劳心劳力、如履薄冰地替兄长周旋、弥补......真的有用吗?她能感觉到,皇上最后看她那一眼,除了宽慰,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情绪,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仿佛在说:嘉瑶,你为你这兄长,做得太多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是啊,她做得太多了。可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是年家的顶梁柱,她能怎么办呢?唯有尽力而为,盼他能真正醒悟。
窗外有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年嘉瑶想,或许该给父亲写封信了。有些话她这个做妹妹的说了兄长未必全听,但父亲的话,兄长总该听得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