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有了熹妃的助力,年嘉瑶在宫里轻松多了。
前些日子雍正再度命年羹尧外放去西安任职,年嘉瑶听说以后,估摸着等他离京之前再让他入宫见上一面。
年羹尧青海凯旋,晋封一等公,恩宠一时无两,堪称人臣极致。年家上下自然与有荣焉,连带着府中的管事、奴才,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腰杆都比往日挺得直些,说话声气也粗了几分。
这其中,尤以年羹尧最信重的一个家仆,名叫魏之耀的,最为张扬。
这魏之耀跟着年羹尧多年,从微末时便鞍前马后,颇得信任,在年府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管事。
年羹尧出征在外,府中许多外务便交由他打理。此番年羹尧立下不世之功,魏之耀自觉身份水涨船高,连带着将那些与年府有来往的官员、乃至一些品级不高的宗室,都不太放在眼里了。
这日,魏之耀奉年羹尧之命去内务府领取几样皇帝新赏的物件。事毕出来,马车行至街口,恰遇怡亲王胤祥的车架回府。按规矩,他们这种皇家家仆见亲王仪仗,也需避让道旁。
胤祥的轿夫侍卫见前方有马车看似要抢道,便出声呵斥。但那魏之耀坐在车里,正因在内务府被几个小太监奉承得飘飘然,闻声非但没让,反而掀开车帘,见是怡亲王府的仪仗,竟嘟囔了一句:“不过是些虚架子,我们公爷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也没见......”这话声音不大,但随风飘去,却被怡亲王身边耳尖的侍卫听了个真切。那侍卫当即大怒,就要上前拿人。
还是胤祥在轿中听见动静,问明情况,隔着轿帘看了一眼那马车上标记的年府,眉头微蹙,摆手制止了侍卫:“罢了,正事要紧,不必与下人计较。”他的话虽如此,面色却沉了下来。
怡亲王性情宽和,但并非没有脾气,更非可任人轻辱之辈。他如今总理户部,又是皇帝最倚重的弟弟,地位超然。年府一个家奴,竟敢在公开场合对其仪仗不敬,甚至出言暗讽,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胤祥碍于和年贵妃的交情没有当场发作,回了府,却将此事原原本本记下,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然后通过正常渠道,递到了御前——不是弹劾年羹尧,而是以亲王的身份,禀报“有臣子家仆于街市冲撞亲王仪仗且言语失当”之事,请皇上示下如何处置这等“刁奴”,以正纲纪。
奏报送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与张廷玉商议新设会考府、继续填补户部亏空的善后事宜。
他展开胤祥的奏折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年羹尧的家仆魏之耀竟敢冲撞十三弟仪仗,还敢出言不逊?
胤禛捏着奏报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他首先感到的是震怒——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更是对年羹尧治家不严的极度不满!
怡亲王是什么人?是他胤禛唯一全心信任、视为臂膀的弟弟!年家的奴才,竟敢如此嚣张,连怡亲王都不放在眼里了?那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是他们不敢轻慢的?
这哪里是奴才放肆,这分明是主家骄纵,忘了本分!
然而,怒火升腾到顶点,却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眼下他刚对年羹尧进行了恩赏表彰、是笼络其心的关键时期,青海虽定,后续安排、边防巩固还需年羹尧出力。更何况贵妃还在宫中,若是此刻若因一个家仆之事,公开申斥甚至处罚年羹尧,未免显得刻薄寡恩,寒了功臣之心,也容易引发朝局不必要的猜测。
胤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沉静。他将奏报递给张廷玉:“衡臣,你看看。”
张廷玉快速看完,心中也是一惊,暗道这年府奴才真是作死,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此奴着实可恶,竟敢冲撞亲王,出言无状,按律当严惩,以儆效尤。”
“嗯。”胤禛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年羹尧近日在做什么?”
“回皇上,年公爷近日多在府中休沐,偶尔与旧部同僚宴饮。昨日似去了西山别院小住。”张廷玉谨慎回答。
“传朕口谕给年羹尧。”胤禛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就说,朕听闻他府中有豪奴名魏之耀者,在外行事颇有不检,甚至惊扰了怡亲王车驾。让他好生约束家人仆役,谨守本分,莫要因些许微末之功,便纵得下人无法无天,失了朝廷体统,也损了他忠勇公的清誉。朕念其初犯,且看在年羹尧薄面,此次不予深究,望其好自为之。”
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只是让年羹尧管好下人,实则字字如刀。“豪奴”、“行事不检”、“惊扰亲王”、“无法无天”、“失了朝廷体统”、“损了清誉”......哪一句不是重若千钧的敲打?
最后那句“看在年羹尧薄面”、“此次不予深究”,更是赤裸裸的警告:面子给你了,但事,朕记下了。
张廷玉心中一凛,躬身应道:“臣遵旨。”
口谕很快传到了年府别院。年羹尧初听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皇帝小题大做,不过是个奴才言语冲撞,怡亲王未免太较真。
但细细品味那口谕的措辞,年羹尧的后背渐渐渗出冷汗来。皇上......这是不高兴了,非常不高兴,只是碍于他的功劳和眼下局面,没有发作而已。
他当即脸色铁青,命人立刻回城,将魏之耀捆了,重责了四十板子,关进柴房,并下令严查府中其他仆役,再有敢在外张扬生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打完魏之耀板子,年羹尧也就继续休沐了。
反正无论怎么说他都已经惩处了犯事的人,不久后他就又要去西安上任,此时不休息何时再休息?
然而,此事虽被胤禛压了下来,但怡亲王是何等身份,他府上的人受了气,消息岂能完全封锁?很快,年府豪奴冲撞怡亲王仪仗、被皇上敲打的消息,便在一些宗室和高层官员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
自然,翊坤宫的年嘉瑶也知道了。
年嘉瑶自然是从997那听说了此事。初闻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之耀——那个她在家时甚至都没有什么印象的管事,竟敢都敢对怡亲王不敬?
怡亲王是谁?是胤禛最宠爱的亲弟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议政王,是被戏称为“常务副皇帝”的权臣,是被皇上亲自安抚重用的心腹,更是在她兄长被困西北、朝中非议四起时,站出来力排众议、为兄长说话的人!
二哥啊二哥,你的奴才竟敢如此对待怡亲王,这不仅仅是奴才跋扈,这简直是将怡亲王、将皇上的脸面踩在脚下!
年嘉瑶听说以后只觉得怒火上涌。
她年嘉瑶在宫中小心翼翼维持的局面,对怡亲王恭敬有加生怕因为年羹尧影响了年府,没想到如今却因为一个管事功亏一篑!
愤怒如同烈火,瞬间燎遍了年嘉瑶的全身。她气得手都在抖。皇上只是口谕申饬,那是顾全大局,是给兄长留面子!可兄长自己呢?难道就打算打几板子关几天了事?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知不知道这会在皇上心里、在怡亲王心里、在那些盯着年家的眼睛心里,埋下多深的刺?
不行!她必须立刻见到兄长!
年嘉瑶也顾不得什么宫规避讳了,立刻以贵妃之名,传谕年府,命年羹尧即刻递牌子入宫觐见。
年羹尧刚处置完魏之耀,心中正有些烦闷,接到妹妹急召,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换了朝服进宫。
到了翊坤宫,挥退所有宫人,年嘉瑶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厉声斥责,全然没了平日兄妹相见的温和:“二哥!你好大的威风!好大的面子!你年大将军的门下,如今连怡亲王都敢不放在眼里了?魏之耀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对着怡亲王的仪仗说三道四?谁给他的胆子?是你年大将军赫赫战功给他的底气吗?!”
年羹尧被骂得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娘娘息怒,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奴才,我已经重重责罚了......”“重重责罚?”年嘉瑶气得眼圈都红了,“打几板子关几天,就叫重重责罚?哥哥,你醒醒吧!皇上那口谕说的是什么?‘豪奴’、‘无法无天’、‘失了朝廷体统’、‘损了清誉’——这是皇上在骂魏之耀吗?这是在骂你!骂你年羹尧居功自傲,纵仆行凶,目无尊上!”
她上前一步,盯着年羹尧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泣血:“哥哥,你知不知道怡亲王在皇上心里是什么分量?你知不知道当初你在西北大雪困顿,朝中多少人要换你帅、要疑你反,是怡亲王在众多群臣面前据理力争,为你担保,说‘请皇上相信年羹尧’!你今日的荣耀,有皇上信重不假,可就没有怡亲王当日仗义执言的一份情吗?你的奴才,就这样回报这份情?就这样打怡亲王的脸,打皇上的脸?”
年羹尧被妹妹这番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妹妹说的......都是事实。他当时只觉怡亲王小题大做,却忘了当初那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更没深想皇上那口谕背后的雷霆之怒。
“我......我......”他讷讷不能言。
“哥哥!”年嘉瑶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妹妹把话放在这里,你若还想年家荣宠长久,还想我这个贵妃在宫里立足,还想外甥女琅怡平安长大,就立刻去给皇上认错,给怡亲王认错。”
“你如果不能彻底地管好你府里上上下下的那些人,本宫不介意命人替你去管。皇上这次给了你面子,下次呢?怡亲王宽厚,不计较,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功高盖主,古来有之,但有多少是毁在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手里的?你难道要步那些人的后尘吗?”
她看着兄长骤然变得凝重的脸色,知道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语气稍缓,却依旧沉重:“回去之后,不止是魏之耀,府中所有仆役,全部严加整饬。该放的放,该罚的罚,规矩立起来!你的功劳,是皇上赏的,是将士们拼的,不是你纵容奴才作威作福的资本!再有下次......本宫怕也护不住你,护不住年家了!”
年羹尧看着妹妹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皇上那平静却隐含锋刃的口谕,一想到年嘉瑶那张温润却的脸上可能出现的失望的表情,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冷汗涔涔而下。
他躬身,郑重向年嘉瑶行了一礼:“娘娘教训的是!臣......知错了,臣立刻去跟陛下认错!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请娘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