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链
“大小姐……您又在看什么呐。”
艾琳正趴在一面有些脏的玻璃前，双手扒着橱窗，白净的小脸几乎要贴在玻璃面上了。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橱窗展台中央的一个物件。
那是把造型颇为精致的梳子。
梳柄似乎是用某种矿石打磨而成，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边缘还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微光的水晶。
在一堆机械零件与廉价合成塑料的商品中，这把梳子显得格格不入。
布雷利心说糟了。
这位姑奶奶来的时候穿的衣服一看就不便宜，想必平时的购物习惯也是没把钱当钱的那种，这自己的钱包摊上了……怕是吃不消啊！
得赶紧把这位姑奶奶拉走！
“大小姐，咱们该回去了，我还等着把这堆委托的东西带回去修呢。”
布雷利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大堆零件，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去了。
顺着艾琳的视线看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拽了拽艾琳的衣角。
“我想买下它。”
艾琳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平时少见的坚定。
布雷利只觉得一阵头大。
“大小姐，我的亲娘咧，这东西看着就很贵啊，这些带颜色的石头，就算是合成的，估摸着也得花咱们好几个月的口粮钱吧。”
布雷利试图打消大小姐的突发奇想，他把口袋翻了出来，露出里面可怜巴巴的几个铜板。
“咱身上也没钱呐，这几天好不容易攒下来点家当，可都花在买食物上了，咱们现在穷的只剩下淀粉砖和合成肉了。”
布雷利凑上前，目光在艾琳柔顺如水银般的素白长发上扫了两眼。
“再说了，大小姐，您买这个东西干什么？自从咱们认识以来，我也没见过您打理头发过。”
“而且我发誓，您这头发就算天天在下水道和废品堆里钻来钻去，也一直很飘逸顺滑，买这玩意也派不上用场嘛。”
听到了布雷利哭穷的话，艾琳的肩膀往回缩了一下，但她还是转过身，咬着嘴唇，一向习惯发号施令的大小姐竟有些支支吾吾了。
“我……我可没说是我自己要用！”
瞪了布雷利一眼，艾琳拔高了音量，“我想给我的……呃，我的某个哥哥买的，他的头发也蛮长的。”
布雷利也愣住了。
平时见惯了少女的蛮横样子，此时看到她咬着嘴唇的表情，布雷利直觉自己心跳加速了。
又是另一个不同描述的哥哥？
看来大小姐的家族真的很庞大啊。
他看着那双写满倔强又带着点期盼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拉走她的话语，不知怎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行吧。”
布雷利垂下肩膀，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你是老大，你说了算，那我们进去问问价钱，先说好，要是这家老板敢漫天要价，咱们转头就走。”
“嘿嘿！就知道你很善解人意的啦。”
艾琳瞬间喜笑颜开，这变脸的速度让布雷利一阵无语。
两人推开了店铺大门。
“欢迎光临。”
随着“叮铃铃”一串脆响，正坐在柜台后面的店铺老板站起了身。
目光首先落在了布雷利身上。
不得不说，看着那一身沾着油污的夹克、毫无修饰的乱发，加上那畏畏缩缩的拘谨神态……店老板承认，没有马上赶人实在是有违自己的商人本质。
在心里给布雷利打上了“纯纯的穷鬼”这一标签，这种人通常只是来打打秋风或者瞎问的。
视线一偏，落到了走在这家伙旁边的白发女孩身上。
好吧，但话又说回来……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妙感觉。
少女白皙的面容，清澈见底的浅黑色双眸，仿佛拥有一种魔力。
店老板那颗在黑市中锤炼出的最坚定的势利之心，在看到这女孩的瞬间，竟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股想要去亲近、想要为她效劳的冲动。
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原本的不耐烦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得的温和笑容。
“欢迎光临蔽店，两位客人，请问你们想要点什么？”
“噢……我……我们就随便看看。”
布雷利属实被老板这如沐春风的态度吓了一跳。
在中巢混了这么久，从没见过哪个黑心商人笑得这么慈祥，他干咳了一声，壮着胆子指了指橱窗里的那把骨梳。
“老板……你家窗口那个带石头的梳子，怎么卖？”
老板顺着手指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面对这少年的时候，逐利的本能暂时压下了那种古怪的亲近感。
“哦，两位真是好眼光。”
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戴了一副脏兮兮的白手套，将那把骨梳捧了出来。
“这可不是普通的货色，你们看这材质，这乃是取自多种罕见的矿石，经过高级工匠的配比混合、再加上三十个周期的打磨而成。”
“这上面镶嵌的，可是来自上巢贵族庄园淘汰下来的真正晶石。”
老板赞叹着自己的商品，随后伸出两根手指。
“看在你们两位这么投缘的份上，我给个最低价，两千两百九十九通用币，概不赊欠。”
“你说夺少？！两千多少？！”
布雷利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
两千多通用币！这笔钱就算把他拆成器官卖给黑市医生，也凑不齐啊。
“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这钱把我卖了也出不起啊。”
布雷利拉着艾琳的胳膊就想往外走，“大小姐，咱们走吧，他摆明了是在抢钱。”
“等等。”
艾琳反手挣脱了布雷利的拉扯，她往前走了一步，趴在了高高的柜台上。
刚才那副娇怯瞬间消失无踪，艾琳微微皱起眉头，用纤细的手指敲了敲柜台玻璃。
“老板，我们可不是无知的小孩啊。”
艾琳用一副任谁听了都是老油条的语气开口道。
“你这梳子柄上有道明显的抛光裂纹，那几颗所谓的贵族晶石色泽也不对，我看里面全都是人造的吧，真以为我们是第一次来逛中巢的店铺吗？”
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开口竟是如此老辣。
“这……这位小姐，话不能这么说，这做工可是……”
“少废话。”
艾琳竖起手掌，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两百，多一个子儿都没有，咱们就敞开天窗说话吧，你放在橱窗里面，周围都是些不值钱的货色，你也愁这玩意不好脱手吧。”
老板倒吸了一口冷气。
直接把两千砍到两百？这已经不能叫砍价了，干脆是拔了他的两层皮。
按照他平时的脾气，早把人扔出去了。
但面对这双浅黑色的眼眸，奇怪的亲近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店老板内心天人交战了片刻。
“好……好吧，看在您确实诚心求购的份上。”
老板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很难对这个女孩说出一个“不”字。
“四百，这就真的是成本价了，我就当交您个朋友。”
还有这样杀价的？？？
布雷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但在听到了老板的报价过后。
布雷利尴尬地将艾琳拉到一边。
“大小姐……可……就算是四百，咱们现在接的单子完成后的佣金凑一块，也不够啊。”
“啊……不会吧。”
艾琳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大蚁牛巷的扛把子此刻又被几个铜板难倒了。
她摸了摸自己空瘪的口袋，脸上浮现出了无力。
两人的窘迫并没有逃过老板的眼睛。
“咳咳，两位，我看你们确实很喜欢这件东西。”
老板的语气变得柔和，“我这里也是做生意的，如果你们没有足够的现金……我这里也接受以物换物，只要是有些价值的老物件，或者稀有金属，都可以商量。”
布雷利挠了挠头，愁眉苦脸。
摸索了半天，最后从内层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单筒放大眼镜，这还是他平时用来修精密机械吃饭的家伙。
“这个……还算值钱吗？”
布雷利递了过去。
老板只看了一眼，便微笑着摇了摇头，把单筒眼镜推了回来，显然，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入不了他的眼。
就在布雷利准备拉着艾琳放弃时。
艾琳突然卷起了自己的袖口。
她将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取了下来，毫不犹豫地放在了柜台上。
“用这个换，够不够？”
“这是？”
布雷利和老板同时凑近了去看。
那是一条材质看上去很特殊的银色手链。
它的金属质感不属于布雷利见过的任何一种合金。
冰冷、平滑，表面铭刻着几个完全无法解读的几何形状符文。
在店铺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符文正散发着一缕极淡的绿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