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这些年过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变了,只有苏念还在。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苏念总是在。
在她最害怕的时候,苏念总是在。在她最孤独的时候,苏念总是在。
苏念不是她的亲人,但比亲人还亲。因为她选择了叶泠然,不是天生的,不是注定的,不是不得不的,而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叶泠然做她的朋友,然后就没有改过。
“你去灵虚宗,照顾好自己。”叶泠然说,声音有些哑,“别逞强,别出头,别跟人起冲突。有什么不对就跑,跑回清平县来,我家门永远给你开着。”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知道了,你比我娘还啰嗦。”
两个少女在暮色中握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最后变成了黑色。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在夜空中眨着。叶泠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叶泠然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她在心中观想那片星空,三百六十颗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
在这片星空的中央,那颗最亮的星也在,比之前更亮了,亮得像一盏灯,照亮了整片星空。
她看着那颗星,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那颗星不是林风,不是掌门,不是无双仙剑,而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心,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亮成了这样。
叶泠然握着苏念的手,在那片星光下,坐了很久很久。
苏念走的那天,叶泠然去送她。
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漫天飞舞。
苏念换上了落星涧的深蓝色道袍,腰间挂着玉牌和法器袋,头发重新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从落星涧回来的女修士。
但在叶泠然眼里,她还是那个穿着红裙子、拿着糖葫芦、站在巷口问她“你是谁呀”的小女孩。
“我走了。”苏念说。
“嗯。”
“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苏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深蓝色小点,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叶泠然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还在吹,吹得她的眼睛发干,吹得她的脸发凉,吹得她的裙摆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苏念不是不回来了。她只是去走一条自己的路,就像叶泠然自己在走的那条路一样。不同的路,但终点是一样的——回家。
她转身,走进城门,沿着长街走回巷子。路过糖葫芦摊的时候,她买了两串,一串给妹妹,一串给自己。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山楂的核还没去干净,咬的时候硌了一下牙。她含着那口酸甜,走过长街,拐进巷子,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叶泠蕴正在院子里练字,看到她回来,举起手里的纸给她看:“姐姐你看!我写的!”
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剑”字,比之前写的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歪,但至少能看出是“剑”了。叶泠然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认真地评价:“写得很好,比姐姐写的好。”
叶泠蕴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笑声咯咯的,像一只快乐的小母鸡。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袋里,说要等娘回来给她看。
叶泠然把糖葫芦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叶泠然没听清,但大概是在说“姐姐最好了”。
叶泠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堂屋。父亲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在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听到她进来,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光。
“走了?”他问。他问的是苏念。
“走了。”叶泠然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叶泠然没想到的话:“你那朋友,是个好孩子。她去了外面,会照顾好自己的。”
叶泠然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接话。
“你也是。”父亲又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
叶泠然点了点头,没有说她会回来的,因为她和父亲都知道,说了也不一定做得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它在风中轻轻摇摆的光秃秃的枝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那些厚厚的、硬硬的老茧上。那些老茧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铠甲,保护着她那双已经不再柔软、不再光滑、不再像一个小姑娘的手。
但她的手还是她的手。握着剑的时候是,握着妹妹的手的时候是,握着母亲的手的时候是,握着父亲的手的时候也是。她的手没有变,变的是她握的东西。
叶泠然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那些纹路深了,多了,乱了,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她走过的每一条路——清平县的窄巷,落星涧的裂谷,河边的柳树,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在远方等着她的路。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明天,她还要去河边。还要蒙着眼睛练剑,还要看河水,还要观想那片星空。
还要听林风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还要喝他泡的茶,还要吃他带来的桂花糕。还要一点一点地理解这个世界,理解她自己,理解那把剑和她之间的关系。
这条路还很长。长到她看不到尽头,长到她不知道要走多久,长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
林风在。
苏念在。
父母在。
妹妹在。
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同门在,那些已经死去但活在她心里的人也在。
他们都在她身边,在她身后,在她前行的路上。
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有的还会回来,有的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但他们都在,因为他们来过,爱过,守护过。这些痕迹,时间抹不掉,死亡带不走。
叶泠然站起来,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刚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彩。一只鸟从天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只鸟的叫声、天空的颜色、阳光的温度、院子里老槐树的气息、灶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堂屋里父亲喝茶的细微声响,全部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她的锚,是她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迷路的原因。
明天见,林风。明天见,苏念。明天见,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