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
施术者不是想打破护山大阵,只是想确认护山大阵还在不在,确认大阵的灵力还在运转,确认大阵后面还有人活着。
试探。
狼群在试探。
“还有呢?”叶泠然问。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又像是两者都有。
“还有太虚仙宫。”苏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叶泠然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太虚仙宫没有发追杀令,但他们的少宫主殷无极公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把剑,我太虚仙宫要了。’”
苏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不是恨殷无极,而是恨这种轻飘飘的、像在说“这块布我要了”一样的语气。
一条人命,一把仙剑,一个宗门的存亡,在他嘴里变成了一件可以随意指定归属的物品。
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这就是事物的本来秩序——强大的东西应该属于强大的人,而他是最强大的,所以这把剑应该属于他。
叶泠然沉默了很久。
石室里的油灯烧到了尽头,火苗跳了两下,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剑鞘上的星图在缓缓流转,那些星辰的光芒太微弱了,微弱到只能照亮剑鞘本身,连叶泠然的手指都照不清楚。
但她不需要光,她闭着眼睛也能看到那把剑的样子,因为她已经把它的每一道纹路、每一颗星辰都刻进了脑子里。
“星辰阁呢?”她问。
苏念苦笑了一声:“星辰阁没有表态。但他们在落星涧周围的据点增加了三倍的人手,所有进出落星涧的路都被他们盯死了。陆散师叔说,星辰阁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剑交出去,然后他们再从接手的人手里抢。”
叶泠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但苏念听到了。
那笑声里没有快乐,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正面的情绪,只有一种冷冷的、像冬天河水一样的平静。
这就是修仙界。
灵虚宗要她死,因为他们的长老死在她手里,不管那是不是正当防卫,不管那是不是生死关头,不管那是不是对方先动了杀心。
死的是他们的人,所以她必须偿命,至于她有没有选择——谁在乎呢?
太虚仙宫要她的剑,因为那把剑很强,强到连天人境都能斩杀,而强大就应该属于更强大的人。
至于她是谁,她愿不愿意,她有没有资格拥有这把剑——谁在乎呢?
星辰阁在等,等一个渔翁得利的机会。他们不在乎她,不在乎落星涧,不在乎那把剑最后落在谁手里,只要不是落在别人手里就行。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人死,多少宗门覆灭,多少家庭破碎——谁在乎呢?
她在乎。
但她一个人的在乎,在这个冷酷的、弱肉强食的、连天道都不站在弱者这边的修仙界里,算什么呢?
叶泠然从床上下来。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但她没有扶着任何东西,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石室的门口。
石门虚掩着,从门缝中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和三天前骨龙渊上空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修炼场上站着很多人。
沈青衣站在最前面,长剑拄地,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站得像一杆标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深到像被人用炭笔描了两道。
她的道袍上有血迹,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已经干涸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红。
她的剑尖上有一道新的缺口,不大,但很深,几乎穿透了剑身的三分之一。
陈越靠在内门的石柱上,脸上贴着一块药膏,药膏下面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去换,就那样让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把白色的领口染成了红色。
赵星阑盘腿坐在修炼场中间,双目紧闭,正在调息,但他的气息很乱,吸气长呼气短,那是内伤未愈的表现。
秦素站在修炼场的边缘,背靠着石墙,双手抱胸,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苏念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件外袍披在了叶泠然的肩上。
外袍是苏念自己的,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檀香味,温暖而熟悉,像清平县苏家别院里那些无忧无虑的午后。
叶泠然裹紧外袍,目光从每一个同门的脸上扫过。
她在数人数。三天前,从骨龙渊回来的时候,十二个人,全部活着。现在修炼场上,她看到了九个人。加上她和苏念,是十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
她没有问是谁。她不需要问。那些血迹,那些伤口,那道石墙上新添的裂纹,沈青衣剑尖上那个新的缺口,已经告诉了她答案。有人死了。
在她昏迷的这三天里,在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的这三天里,有人死了。
不是死在骨龙渊,不是死在灵虚宗长老手里,而是死在那些来试探的、来确认的、来确认那把剑还在不在的人手里。
被杀了。
就为了确认一把剑还在不在。
叶泠然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林风说的话——“修仙世界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修炼很苦,要吃苦耐劳,要坚持不懈。
后来她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强者可以随意碾压弱者,境界的差距是不可逾越的天堑。现在她终于完全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