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诺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很涩的东西。
“叶泠然,”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知不知道,你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叶泠然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陆散真人没有继续说。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了白雾,在星元矿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芒。
“罢了,”他睁开眼,目光中的波澜已经平息了,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的、不露声色的落星涧代掌门,“这件事,只有你、苏念、和我三个人知道。
不要再对第四个人提起。太虚仙宫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落星涧在他们面前,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泠然腰间的剑上,语气忽然变得极轻极轻:“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得不动用那把剑的力量——记住,不要犹豫。剑出之后,无论结果如何,立刻走。走得越远越好。”
叶泠然想问为什么,但陆散真人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她,面向主殿废墟中那些被烧黑的石柱。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主干还在,枝叶全无,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丫倔强地伸向天空。
“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修炼。”
叶泠然拉着苏念走了。走出去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散真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太久的石像。星元矿石的银蓝色光芒落在他的白发上,将那一头白发照得像一捧冰冷的雪。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自己那间石室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石墙上的裂缝还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叶泠然点了一盏油灯,把包袱放在石床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换洗衣裳,软底靴,那本被翻烂了的《千字文》,妹妹塞给她的那块石头。
她把石头放在枕头边上,和剑枕在一起,石头粗糙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那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条小河,静静地流淌着。
她坐在石床边,把剑横在膝上,手指抚过剑鞘上交融的纹样。
梅花和天河在灯下微微发光,银蓝色和青色的光丝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交汇处激起的细浪,美丽而危险。
今天在山坳里,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剑柄传来的温热脉动像一颗心脏在她掌心跳动。
她没有拔剑,因为殷无极没有动手,因为他虽然高高在上、目空一切,但他没有伤害她。
他甚至没有强迫她,他只是问了,被拒绝了,然后说“下次再问”。
这个人很奇怪。
叶泠然把剑放在枕头另一边,和那块石头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守着这张简陋的石床。她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石室外面,裂谷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那歌声没有词,只有一个模糊的调子,听不清是悲是喜,只是断断续续地、不知疲倦地响着。
叶泠然在这歌声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宽很宽的河岸边,河水不是清的,是银蓝色的,像液态的星光在缓缓流淌。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衫,腰间系着黑色腰带,头发用草绳随意束着,靠在柳树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是林风。
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张不开嘴。她想走过去,但迈不动腿。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河对岸的林风,看着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变淡,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模糊,看着他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层层地褪去,轮廓一点点地消失。
在她以为他要完全消失的时候,林风忽然开口了。
声音从河对岸飘过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叶泠然,你做得很对。”
她猛地睁开了眼。
石室里还是黑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星元矿石的微光从石墙的裂缝中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蓝色光线。
她的枕头边,无双仙剑的剑柄微微发着光,那光芒很淡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亮。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叶泠然伸出手,握住剑柄。光芒缓缓暗了下去,剑柄的温度传进她的掌心,温热的,踏实的,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她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一早,叶泠然刚走出石室,就看到了沈青衣。
沈青衣站在外门修炼场的边缘,深蓝色的道袍被晨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清瘦挺拔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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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里握着那柄她从不离身的长剑,剑尖抵在地上,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站得像一杆标枪。
她的目光落在叶泠然身上,从头发丝扫到鞋尖,又从鞋尖扫回头发丝,那道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毫不掩饰的意味。
叶泠然在她面前站定,微微点头:“沈师姐。”
沈青衣没有回礼。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道审视的目光在叶泠然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叶泠然腰间的剑上。
她的目光在那把剑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叶泠然脸上长了三倍——叶泠然数着的,整整三倍。
“听说你回家了。”沈青衣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事。
“是。”
“家里还好?”
“还好。”
“那你为什么回来?”
这个问题让叶泠然微微愣了一下。她看着沈青衣,试图从那张清秀而冷漠的脸上找到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但沈青衣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的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连眼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就像一尊被雕琢得极其精细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这是我的宗门,”叶泠然说,“我回来修炼。”
沈青衣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向修炼场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昨天有人来找你。”
叶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到了殷无极,想到了那片金色的雾气,想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谁?”她问。
沈青衣沉默了片刻。
“一个穿着青衫的人。他说他姓林,是你的故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风从裂谷中吹过,吹得沈青衣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叶泠然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去拨那些碎发,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个人回来了。
“什么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沈青衣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挑剔的东西。
那是一种叶泠然从未在沈青衣脸上见过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像是向往,又像是怅然。
“他说,”沈青衣一字一句地念道,“‘下次见面的时候,给她带桂花糕。’”
风停了。
裂谷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叶泠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又重又急。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把剑,剑鞘上的天河纹样在晨光中缓缓流淌,梅花在银蓝色的光河中轻轻摇曳,像在被风吹动。
她想起梦里林风说的那句话——“你做得很对。”
她想起林风在河岸边说的那句话——“我可能不会来,也可能来了你也不知道。”
她想起林风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淋着雨,靠在柳树上,说——“路过而已。”
这个人,永远都在路过。永远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最想见他的时候消失。
他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你抓不住他,也留不住他,但你永远能在某条河边、某棵树下、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感觉到他来过。
叶泠然抬起头,看着沈青衣,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沈青衣正死死地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笑容落在沈青衣的眼里,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心中那潭死水,激起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好,”叶泠然说,“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