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第二天一早,叶泠然去找苏念。雪下了一夜,清晨才停。
清平县的青石板路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人在脚下嚼糖。
苏念家的门房认得她,没通报就直接放了进去,一路小跑着引到后院,嘴里念叨着“苏小姐还没起呢,昨夜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了才合眼”。
苏念果然还没起。
叶泠然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和一只白生生的脚丫,被子外面扔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陨星诀》筑基篇,书页被压得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口水的痕迹——分明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叶泠然在床边坐下,没有叫她。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打量着这间她来过无数次的闺房,紫檀木的架子床,绣着缠枝莲的锦缎帐子,梳妆台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脂粉盒子和珠花簪子,角落里堆着好几口来不及打开的大箱子——
那是苏念从落星涧带回来的东西,丹药、手札、法器,和她从前视若珍宝的那些绫罗绸缎挤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物品被强行塞进了同一间屋子。
苏念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她看到叶泠然坐在床边,愣了一瞬,然后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泠然?你怎么来了?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叶泠然把那本被压皱的《陨星诀》捡起来,用手指把书页一道一道捋平,“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找我吗?等不到你,我就来了。”
苏念不好意思地笑了,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脸盆架前掬了把冷水洗脸,冰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一边擦脸一边从镜子里看着叶泠然,镜中的两个少女都穿着素色的衣裳,一个站在梳妆台前,一个坐在床边,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泠然,”苏念放下帕子,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等不到我吧?”
叶泠然没有否认。她把那本《陨星诀》放在床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在学堂里等着先生提问的模样。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苏念看着她,忽然觉得泠然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睛里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像藏着很多很多话。
“苏念,”叶泠然开口了,“你还想回落星涧吗?”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站在梳妆台前,背对着叶泠然,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肩头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积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扑簌簌的,像谁在低声叹气。
“你为什么这么问?”苏念没有转身。
叶泠然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她不想说错话,不想伤害苏念,但有些话她必须问出口,因为她想知道——
不只是想知道苏念的答案,还想通过苏念的答案,来确认自己心里那个还在摇摆不定的念头。
“因为我想知道,”叶泠然慢慢地说,“你是真的想修仙,还是只是因为从前的你向往那种生活。
现在你见过修仙界是什么样子了——你见过掌门死了,见过同门像割草一样被杀死,见过炼虚境的长老只用一只手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压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你见过这些了,你还想去吗?”
苏念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叶泠然。苏念的脸上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眶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叶泠然,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落星涧裂谷中那些被星辰阁攻击时剧烈闪烁的星辉。
“泠然,”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我昨天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叶泠然摇了摇头。
苏念走到床边坐下,和叶泠然并肩挨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从前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白嫩得像豆腐。
现在那双手上也有茧了,指节也粗了一圈,掌心有好几道被星元灼伤的浅疤,虽然已经好了,但痕迹还在,像一枚枚小小的印章,刻着她这大半年来受过的所有苦。
“我昨天回来之后,先去看了我爹。”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我爹在书房里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和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久,他都没发现我。后来他抬起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个大核桃。”
苏念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睛却红了。
“泠然,你知道吗,我爹胖了。他从前应酬多,喝了一身的毛病,瘦得像根竹竿。
这大半年我走了,他不用再操心我的事,也不怎么出去应酬了,天天在家吃饭,竟然胖了一圈。
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特别高兴,又特别难过。高兴的是他好好的,难过的是——”
她停了一下,用力地眨了眨眼。
“难过的是,他胖了的那一圈,我没看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尖地扎进了叶泠然的心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苏念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苏念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一个事——
如果当初我没有去落星涧,如果我爹没有花那三千两银子请陆散真人来,如果我的灵根没有那么好,如果我现在还和从前一样,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烦恼就是明天的胭脂买什么颜色——我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
她转过头,看着叶泠然,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她的目光是清澈的、坦诚的,像一个站在分岔路口的人,不再慌张,不再犹豫,只是平静地看着两条路各自通向的远方。
“泠然,你知道我最后想明白了吗?”
叶泠然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我想明白了,”苏念一字一句地说,“我回不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念的声音在安静中继续流淌,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床的溪水,不再四处漫溢,只是安安稳稳地朝着该去的方向流去:“不是因为我不能回去,而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我见过掌门最后那道光,我见过那些同门死在我面前,我见过炼虚境是什么样的压迫感——
我见过这些了,我怎么可能再变回从前的苏念?
那个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苏念,她很好,她很幸福,但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东西。
她不知道天可以那么高,不知道人可以有那么大的力量,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宗门,把自己烧成一道光。”
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我不想忘记这些。我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从前那个小城里,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生几个孩子,然后告诉他,你娘年轻的时候差点成了仙人。
我不要这样。我要做仙人。不是因为仙人的日子好过——我看过了,修仙界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比在家里苦一百倍、一千倍——但我要做。”
叶泠然看着她。
她看着苏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当初说起仙人时的星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重、也更亮的东西。那不是梦想的光,那是选择的光——
一个人看清了前路的艰险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的光。
“苏念,”叶泠然说,“你长大了。”
苏念被她这句话说得破功,本来酝酿好的严肃表情一下子崩了,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戳了叶泠然一下:“你不也长大了吗?说得好像你是我姐似的。”
叶泠然也笑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小时候那样闹了一会儿。
闹够了,两个人靠在床柱上,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着窗外的雪光。苏念的头慢慢地靠在了叶泠然的肩上,像从前无数个在学堂廊下吃糕的午后一样。
“泠然,”苏念的声音闷闷的,“你问我还想不想回去,那你自己呢?你还想回去吗?”
叶泠然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天空,天空很低,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些灰白色的云。
但她知道云层之上是什么——是落星涧的裂谷,是星辰阁的浮空宫殿,是那些她从未想象过的、高得让人眩晕的、连飞都要飞很久才能抵达的地方。
“我想回去,”叶泠然说,“但我不是因为向往才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