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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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靠在车厢壁上,手指绞着衣角,难得有些紧张的模样:

  “我爹打听了好久才知道,这落星涧说是建在一条陨落星河冲刷出的深涧之中,门人不多,但个个都有真本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来的是个长老,姓陆,人称陆散真人。

  据说在落星涧里辈分很高,这次是云游路过,能请到他,我爹花了不少心思。”

  叶泠然“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无双仙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把剑带出来,也许只是想在真正见到“仙人”的时候,有一个参照——看看林风送的东西,在这些正经仙门中人眼里,到底算什么。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林荫夹道的小路。

  路两旁种满了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

  小路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苏氏别院”四个大字。

  苏念的父亲苏伯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叶泠然很少见到这位苏家当家人,印象中他总是一身锦袍,被众人簇拥着,高不可攀。

  但今天他穿着半新不旧的玄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丝绦,连头发都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朴素得不像个富商,倒像是个清修的居士。

  “念儿,到了?”苏伯庸迎上来,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叶泠然,微微颔首,“泠然也来了,好,好。陆散真人巳时到,你们先去偏厅候着,切记不可喧哗,不可失礼。”

  苏念吐了吐舌头,拉着叶泠然往里面走。

  别院比她家西苑还要雅致几分,院子里没有种花,只种了一片修竹,风过处沙沙作响,清幽至极。

  叶泠然留意到竹林深处隐约有一间静室,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灰衣人,腰悬长剑,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石像。

  偏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点,苏念一进门就瘫在了椅子上,方才在路上强撑的镇定此刻全化成了紧张:

  “泠然,我手心都是汗。”她把手伸过来给叶泠然看,果然湿漉漉一片。

  叶泠然握住她的手,凉丝丝的:“别紧张,就当是来看诊的,大夫看看你的根骨,又不是要你的命。”

  苏念被她这个比喻逗得哭笑不得:“看诊?你说得倒轻巧。

  你知道我爹花了多少银子才请到这位真人吗?三千两。”

  叶泠然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两,够她家吃一百年。

  “我要是根骨不行,”苏念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这三千两银子就打了水漂了,我爹非把我念叨死不可。”

  叶泠然没有安慰她,因为她知道苏念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人在身边陪着。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握着苏念的手,等。

  巳时三刻。

  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苏伯庸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激动:“来了,陆散真人到了。念儿,泠然,随我去正厅。”

  三个人穿过竹林小径,来到正厅。叶泠然一脚踏进去,就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不是气势,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存在感”的东西——好像这间厅堂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于凡俗之中的物体,连空气都被它挤得有些变了形。

  陆散真人坐在客位上。

  出乎叶泠然意料的是,这位落星涧的长老看上去并不像什么仙风道骨的高人。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而深邃,瞳色极淡,像是被水洗褪了颜色的琉璃。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料子看不出贵贱,袍角沾着些许泥渍,像是刚赶了很远的路。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无意识地在指间翻转。

  “苏员外。”陆散真人的声音低沉平和,听不出喜怒,“这两位便是令媛和她的友人?”

  苏伯庸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像面见君王:“回真人,正是小女苏念,及小女同窗叶泠然。”

  陆散真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先落在苏念身上。

  叶泠然注意到,他的瞳孔中似乎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在流转,像水波,又像云雾,只持续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便消散了。

  那光晕消失的瞬间,陆散真人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叶泠然捕捉到了。

  “苏念,”他念了一遍名字,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火属性灵根,纯度上佳。单论灵根资质,在落星涧这一代弟子中可排前十。”

  苏念愣住了。

  苏伯庸愣住了。

  连叶泠然都愣住了——她虽然不懂修仙的事,但从陆散真人的语气中能听出来,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苏念的根骨不但不差,反而好得出奇。

  苏念最先回过神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都在发抖:“真人……您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修仙?”

  陆散真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此乃落星涧入门功法《陨星诀》的筑基篇,你若有心,三个月内能凝出第一缕星元,便可随我回山正式拜师。”

  苏念几乎是扑过去把那枚玉简捧在手心里的。

  她捧着玉简的样子,像是捧着一整个世界。

  她转过身来看叶泠然,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攥着叶泠然的手,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叶泠然替她擦掉眼泪,笑着说:“恭喜你。”

  苏念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厅堂里的气氛因为苏念的好消息而松快了不少,苏伯庸已经喜形于色,连连向陆散真人道谢。

  但叶泠然注意到,陆散真人的目光在苏念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终于转向了自己。

  那双极淡的瞳仁中再次浮现出光晕,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看苏念时长了数倍。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陆散真人翻转棋子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厅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苏伯庸还在说着感激的话,苏念还在捧着玉简傻笑,但叶泠然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像是被看穿了什么秘密,更像是一把锁在找钥匙,试了无数次之后,终于听到了一声“咔嗒”。

  陆散真人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淡淡道:“叶泠然,过来。”

  叶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松开苏念的手,走到陆散真人面前,微微福了一礼。

  袖中的无双仙剑贴着皮肤,凉意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无声地回应。

  陆散真人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茶杯,右手食指和中指间那枚黑色棋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光丝,从指尖延伸出来,绕着叶泠然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