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青萍
“那些仙人削尖了脑袋想往天上爬,我嘛……”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老柳树的树冠,透过疏疏朗朗的枝条看见灰白色的天,“我觉得待在地上就挺好的。”
叶泠然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她看得出来,林风说这些的时候不是在故作高深,也不是在自谦,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一个能修仙的人,却觉得修仙没什么了不起,这种话说出来大概会让苏念气得跳脚,但叶泠然听着,却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你去过那些仙门吗?”她忍不住问。
“去过。”林风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去过不少,十大仙门去了七八个吧,还有些小门小派,零零散散的,记不清了。”
叶泠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虽然不知道那些仙门的名字,但从苏念口中也听过只言片语,知道那些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
眼前这个人说起那些仙门来,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街边的茶馆,这反而让她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那你能飞吗?”她脱口而出,问完就觉得自己有点傻。
林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从包袱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来,叶泠然定睛一看,是一把剑。
那剑不大,连鞘也就三尺来长,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看上去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不起眼。
但叶泠然的目光落在剑身上的时候,总觉得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深得看不见底的墨色,像是把一整片夜空都收进了剑鞘里。
林风把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剑鞘,动作很轻柔,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剑递到了叶泠然面前。
“拿着。”
叶泠然没接,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送你的。”林风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送你一颗糖,“拿着吧,又不重。”
叶泠然没有伸手。她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林风,心里翻涌起无数个念头。
这把剑看起来就不是凡品,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莫名其妙地送她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我不认识你。”她说,“你不能随便送我东西。”
“现在不是正在认识吗?”林风晃了晃手里的剑,“拿着吧,我又不收你钱。”
“为什么送我剑?”叶泠然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找到答案。
林风对上她的目光,难得地认真了片刻。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倒像是一个在下棋的人,提前看了很多步,现在落在棋盘上的这枚棋子,是为了很久以后的一盘棋局。
“因为你看上去像是需要一把剑的人。”他说。
叶泠然皱眉:“我不需要。”
“你现在不需要,以后会需要的。”林风把剑往她面前又递了递,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叶泠然,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离开这座城,离开这条河,离开你那个小小的家,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走到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将远处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叶泠然看着那片雾气,想说不会的,她只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把书读好,找个踏实的人嫁了,把妹妹拉扯大,让父母安享晚年。她哪里都不会去,她也没有资格去哪里。
可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雾气弥漫的河面上,就在这个名叫林风的怪人面前,她的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她想去。
想去看看那些山,想试试御空飞行的感觉,想知道云层上面是什么样子,想知道这个天地到底有多大。
她想。
但她不能说。
林风似乎看穿了她所有的挣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把剑轻轻放在了她身旁的石凳上,然后重新靠回柳树,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叶泠然在河边坐了很久,那把剑就静静地躺在她手边,漆黑如墨,沉默如山。
最后她拿起了它。
剑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剑柄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她试探着握住剑柄抽出一截,剑身竟然不是黑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色,光亮如镜,映出她自己的脸。
“此剑名为无双仙剑。”林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声音淡淡的,“你要是想改名或者更改剑的样貌可以随便改,喊它的名字,告诉它你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子就行。”
叶泠然将剑归鞘,抬头看着林风,心里有千言万语想问,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你为什么送我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把剑到底有什么用?
林风冲她眨了眨眼:“别问了,问了我也答不全。这把剑呢,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
大多数时候它就是一把普通的剑,能砍柴能切菜,你拿它削苹果也挺好使。”
叶泠然:“……”
“但有一点,”林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如果你有一天遇到了必死之局,这把剑会替你挡一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必死之局。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叶泠然的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她一个普通的小城姑娘,能遇到什么必死之局?她正想问清楚,林风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走?”叶泠然心里莫名一紧,“去哪儿?”
林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释然,更像是他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一切,现在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去下一个路过的地方。
这天下大得很,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茶,我还想多喝几壶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叶泠然握着剑的手上,神情有些复杂:“叶泠然,记住了,这把剑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真正展现它的威能——
当你的生死悬于一线,当这天地间再没有任何人能救你的时候。
到了那时候,它会在你身前演化神明法天象地,天人可斩,万法可破。但只有一次机会,用过了就没了。”
“至于平时嘛……”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起来,“你就当它是个能变形的玩具吧,想让它变成长剑短剑软剑直剑,想让它变成金色银色红色蓝色,喊一声就行。
要是哪天你不想用了,扔了也好送人也罢,随你高兴。”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青衫的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步履从容得不像是在离别,倒像是出门买个包子马上就回来。
叶泠然站起来追了两步,喊道:“林风!”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
雾中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因为人间很好,我想让你也多看看。”
雾气散开了一些,但那个青衫人影已经不见了。河岸边空荡荡的,只有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叶泠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漆黑的无双仙剑,雨水浸湿了她的裙摆,她浑然不觉。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轻声说了一句:“把剑身变成青色,剑鞘上刻一朵小花。”
剑鞘上果然浮现出一朵浅淡的兰花纹样,剑身也变成了温润的青竹色,通体透着一股素净清雅,和她那身旧衣裳倒是相得益彰。
她把剑藏在书袋里,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
雾气渐渐散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的天,雨后的空气清甜得像蜜水。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河边的方向。
那条路空空的,只有一只白鹭落在浅水里,低头啄食着什么。
林风真的走了。
叶泠然站在巷口,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无双仙剑往书袋深处塞了塞,走进巷子里。
院墙上的爬藤经过雨水的浇灌,长得愈发茂盛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开在绿叶之间,不惹眼,但也自有一番生意。
推开门,叶泠蕴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看到她姐姐回来了,立刻举着两只泥乎乎的小手扑过来,嘴里嚷嚷着:“姐姐姐姐!你看我捏的小兔子!”
叶泠然蹲下来,看着妹妹手心里那坨完全看不出形状的泥巴坨子,认真地评价:“这只兔子长得真别致。”
叶泠蕴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声响亮又快乐。叶泠然拿帕子给她擦手,擦着擦着,忽然从书袋的夹层里摸到了那柄剑冰凉的剑鞘。
她低头看了看妹妹无忧无虑的笑脸,又抬眼望了望墙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天空很大,她只能看到其中一小块,但她知道在那块小小的天空之外,是更加辽阔的世界。
那里有仙山,有灵脉,有御剑飞行的仙人,有一念之间便可移山填海的超凡之力。
她曾经觉得那些东西与自己无关。
但现在,一把剑静静地躺在她怀里。
而她那个关于修仙世界所有浪漫的想象,在后来遇见的人和事中,被打磨成了另一种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