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漂流
这一场厮杀，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在此刻魔性彻底苏醒的陆离面前，序列不再是不死不灭的黑海生灵，而像是一群被赶入屠场的羔羊。
它们数量再多，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密密麻麻的黑海生灵在黑潮中崩散、惨叫、嘶吼。
它们终于开始恐惧。
有序列发出尖锐咆哮，声音中带着怨毒与惊惧：
“你吞得越多，便越接近我等！”
“你终会成为黑海的一部分！”
“主人醒来之日，你会跪在黑海深处，求它赐你真正的永生！”
又有高位序列藏在黑潮之后，声音低沉而阴冷：
“你救不了这方残界。”
“你杀再多，也只是拖延。”
“万物皆会沉入黑海，你所在意的一切，都已经死了！”
“你也会死！”
回应它们的，只有更疯狂的杀戮。
陆离一步踏出，金色剑光横扫黑潮，数十尊序列被生生斩断，诡骨黑纹随即蔓延过去，将那些破碎本源尽数吞入体内。
杀到最后，黑海序列终于不敢再停留在残缺的大千界。
它们开始退。
连同那倾泻而下的阴气，也一并倒卷回黑海之中。
黑色潮水从大地上退去。
天地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陆离静静站在半空之中。
四周，是一片真正凄厉的末世。
大千界已经只剩下一具残缺的壳。
原本广阔无垠的大地，再无半点生机。
山河崩断，城池塌陷，灵脉枯竭，曾经的宗门山门化作废墟，高大的山岩之上，还在不断滴落黑色海水。
满地都是尸骨。
凡人的尸骨早已消融，只剩一些模糊残渣。
修士的尸身稍稍坚韧一些，有些残肢断臂还未彻底化去，白骨泡在黑水之中，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一些强者的残骸依旧保留着部分威压，可也只剩下残破骨架，被黑气一点点腐蚀。
耳边，唯有黑海还在翻滚的声音。
陆离停留了片刻。
魔性笼罩下的他，不会因此而悲悯，
可他感受到了这片天地的空。
感受到无数生灵死后留下的怨气。
也感受到大千界被啃食之后，只剩下的那种衰败与冰冷。
他的嘴角微微抿起。
双目之中的赤红更深。
魔性在体内越发剧烈的升腾，黑气从他身上纵横而起，几乎与天穹之上的黑海连成一片。
下一刻，陆离猛地抬头。
他一跃而起，直接杀入黑海。
“毁灭了一切的你们……”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迎接末日了。”
黑海深处，序列的声音再次响起，愤怒中带着惊惧。
“你杀不尽我等！”
“主人复苏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万物皆是我等血食！”
“……”
……
……
随着时间推移，黑海终究还是彻底吞没了大千界。
这座曾经辽阔无边的世界，在黑潮之下不断塌陷，山河被卷入海中，灵脉被一寸寸抽干，城池、宗门、古地、皇朝，都在无声无息中消融。
可就在大千界即将彻底沉入黑海的那一刻——
轰！
一片绚烂到极致的光芒，忽然从黑海深处炸开。
那不是寻常术法。
也不是修士最后的挣扎。
那是大千界本身，在灭亡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怒吼。
云州方向，九道古老山灵的气息同时爆发。
它们曾是云州的根基，也是这片大地最后残存的灵性。
黑海压下之后，它们一直沉默，直到这一刻，才终于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
九大山灵，引爆了自身。
也引爆了整座云州残存的地脉。
它们宁愿将自己炸成灰烬，也不愿被黑海吞噬，不愿成为黑海巨灵复苏的养料。
刹那间，黑海剧烈摇晃。
一大片海域被生生炸开，黑潮倒卷，序列哀嚎，原本已经合拢的黑海，被这一击撕得四分五裂。
可这终究只是最后的反抗。
黑海受创，却没有真正停下。
那些被炸开的黑潮，在短暂溃散之后，又开始缓慢凝聚。
大千界的覆灭，已经无法逆转。
但九大山灵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并非毫无意义。
在那片刺目的光芒之中，它们强行托起了一块残破土地。
那块土地很小。
小到与曾经的大千界相比，几乎不值一提。
可它仍旧保留着一丝大千界的气息。
九道山灵残存的最后力量，裹挟着那块土地碎片，连同一具破碎不堪的身躯，一并撞入虚无之中。
那具身躯几乎已经不成人形。
血肉残破，骨骼外露，黑纹遍布全身，手中还握着一柄断剑。
他似乎还想爬起。
似乎还想重新杀回黑海。
喉咙深处，仍旧发出压抑而沙哑的咆哮。
可最终，他没能站起来。
断剑从手中滑落，砸在那块残土之上。
他的身体也随之重重倒下。
……
黑海之后，只剩死寂。
这一声巨响，成了大千界最后的声音。
从此以后，那个曾经山河壮阔、万宗并立、强者争道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曾经璀璨的一座座仙山，曾经高悬云端的宗门牌匾，曾经席卷千州的大战，曾经宗门内一望无际的灵田，还有那些随风飞过山门的白鹤，都在这一刻成了再也无法追回的过往……
……
虚无之中，大千界碎片一路横冲直撞。
最初，它还有一座山脉大小。
可四周虚无乱流太过恐怖，每一次擦过，都会从碎片边缘撕下一大片土地。
山岩崩碎，残土剥离，最后连那点微弱的界光，也开始一寸寸暗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山脉大小的碎片，只剩下三丈来方。
它带着最后一点光，在无尽黑暗中漂流。
咔嚓。
又一道虚无乱流擦过。
碎片再次被撕裂。
无边黑暗之中，这块残土渺小得不值一提，像是一点随时都会熄灭的火星。
没人知道下一次乱流袭来时，它是否还能继续存在，还是会彻底崩碎，化作虚无的一部分。
碎片之上，那具断去半截的残躯静静躺着。
黑纹遍布。
血肉残破。
气息几乎断绝。
他像是已经死了。
……
“陆离……”
“陆离……”
“……”
唯有一道很轻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一遍遍响起。
那声音虚弱，却始终没有断。
像是怕自己只要停下一瞬，他便会彻底沉入黑暗，再也醒不过来。
一缕微弱的白光，在他胸口处缓缓流淌。
不知过去了多久。
残躯的手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那道声音顿时颤了起来，带着压不住的欣喜，也带着几乎破碎的哭腔。
“陆离……”
“我们还活着……”
“陆离，我们活下来了……”
……
又过了很久。
直到那块碎片被虚无乱流削得只剩下一丈来方，陆离才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很茫然。
他慢慢坐起身，感受到四周空荡荡的黑暗，也感受到那些不断呼啸而过、足以撕碎残界的虚无乱流。
片刻之后，陆离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残破的手指猛地扣住身下碎片，声音嘶哑而痛苦。
“我还能杀……”
“我还没有吞灭黑海……”
“我还没有给鸢鸢报仇……”
“我还能战！”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可身体刚一动，骨骼深处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黑海苏醒后的那一击，几乎将他彻底抹去。
若非最后关头，云州九大山灵自爆，硬生生炸开黑海一角，将他连同这块碎片送入虚无，他早已死在黑海深处。
可即便活了下来，他也只剩下一具快要散架的残躯。
“陆离……”
虞瑶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冷静……”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
“我也知道，你不甘心。”
“可我们活下来了。”
“只要活下来……就还有希望……”
“……”陆离沉默了很久。
虚无乱流从碎片之外呼啸而过，每一次掠近，都会让脚下这块残土轻轻震颤，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裂开。
他坐在那里，像是终于从那场漫长的杀戮中醒来，却又像仍旧被困在黑海深处，迟迟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真实，还是另一场残酷的梦。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着问道：
“虞瑶……”
“过去多久了……”
虞瑶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在艰难感受时间的流逝。
“从我们被云州碎片带出黑海开始，大概……已经过去一年了。”
“一年……”
陆离低声重复了一遍。
“已经离开黑海一年了么……？”
他抬手摸向胸口。
那里，天地剑胎留下的印记还在，只是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
陆离能触到那一点残存的剑意，却无法确定萧鱼的意识是否还在。
也无法确定，在黑海最后那一战中，她有没有被彻底抹去。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