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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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琼望着素月,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素月的面容。

  她并非那种一眼便摄人心魄的浓艳绝色,可偏偏有一种极难言说的出尘之气,干净,清冷,像是不属于这片浑浊尘世,让人越看,越移不开目光。

  那一瞬间,何琼心里竟也微微一动。

  他原以为,自己心里除了荷鸢,再容不下第二个女子。可此刻面对素月,他心中竟还是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悸动。

  只是这念头才刚起,夏荷鸢的面容便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何琼眸光微沉,很快便将这一丝杂念掐灭。

  可下一刻,他却忽然想起了昔日渊城中的一道传闻。

  素月极少抚琴。

  可偏偏,每一次陆离去醉月楼外,她都会亲自抚上一曲。

  想到这里,何琼心里,又缓缓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想看一看。

  想看这个清冷如雪、平日里不肯轻易落曲的女子,若也只为自己一人舞曲,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甚至生出了新的打算。

  不急着立刻将素月送入阴窟。

  至少,不是现在。

  先将她留在身边一段时日,让她只为自己奏曲,只为自己低头,只为自己展露那一份本不该属于旁人的风姿。

  等到下个月,师尊再开口要人时,再将她送入阴窟,献给师尊,也不迟。

  想到这里,何琼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从前的你,于我而言太过遥远。”

  “你不认识我,也很正常。”

  “不过今日之后,你可以重新认识我。”

  他望着素月,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要你,为我一人独奏一段时日。”

  “你放心,这期间,我不会碰你,也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只是要你,单纯为我一人抚琴。”

  “你若答应,一个月之后,我可以赐你一场大机缘。”

  素月听完,神色并无多少变化。

  只是眼前这少年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与不适。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

  “我不会为你奏曲。”

  这句话一落,何琼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便淡了下去。

  “你……说什么?”

  罗云见状,心头顿时一跳,连忙苦着脸开口打圆场:

  “素月,不过是奏曲罢了……给谁奏不是奏,何公子肯听你的曲,那是你的福气,你又何必如此不识趣?”

  素月没有去看何琼,反而只是微微偏过眸子,淡淡看了罗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罗云胸口一滞,竟比被当面驳斥还要难受,心里愈发苦涩狼狈。

  而素月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语气仍旧平静:

  “我不愿。”

  她站在那里,神色清冷,眸光平平,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为赵去病那样的人,你都可弹琴。如今,却不肯为我奏?”

  何琼盯着她,眼中的阴意一点点沉了下去,到了最后,连杀意都不再遮掩。

  可即便面对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机,素月的眼神依旧无波无澜,像冰一样冷,也像雪一样静。

  “好……”

  “很好。”

  何琼忽然笑了。

  这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一种熟悉至极的羞怒感,仿佛自己又一次被赵去病压过了一头。

  明明赵去病根本不在这里,明明不过只是一个凡人,可偏偏,素月宁可为那样的人抚琴,也不肯为他低头。

  夏荷鸢如此,素月亦是如此!

  “不愿,那便去死吧!”

  何琼眼底黑芒渗出,周身气息骤然阴冷下来。

  他终究还是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怨毒,抬手便朝素月一掌拍去,竟是动了当场镇杀之念。

  可那一掌还未真正落下,夜色里忽然炸开一道白芒。

  一道雪白身影横空掠来,快得只剩下一抹残影,妖气如潮翻涌,带着凶戾无比的杀机,抬爪便朝何琼横扫而去。

  那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

  狐眸幽幽,寒意逼人,赫然已有结丹修为。

  罗云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妖狐!结丹修为的妖狐?!”

  被那狐爪锁定的一瞬,何琼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那一爪临身的刹那,他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连神魂都在战栗,几乎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念!

  也就在这时,一道森冷至极的声音,忽然自夜空之上轰然压下:

  “哼。”

  “居然是只六阴灵狐。”

  “区区金丹,也敢在老衲面前逞凶?”

  那声音落下的同时,天地间的气息陡然一变。

  高空之上,一道巨大佛印缓缓显化,金光森然,佛威如海,朝着下方狠狠镇压下来。

  灵狐原本凌厉无匹的攻势,竟在佛印出现的一刻,被生生压住,前冲的身形也猛地一滞。

  它那双狐眸之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之色,口中更传出一道柔媚却发颤的女声:

  “元婴?!”

  “为何这区区落阳宗,竟会有元婴修士——”

  她话还未说完,那佛印已轰然落下!

  轰!

  大地剧震,雪浪翻卷。

  白狐整个人被硬生生拍入雪地之中,鲜血狂喷而出,原本强盛的妖气瞬间衰弱了大半。

  这一幕变化来得太快。

  别说尚在凝气期的何琼,便连筑基修为的罗云,都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这种层次的交锋,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师尊!”

  何琼猛地抬头,脸上先是惊骇,随即便被劫后余生的狂喜取代。

  可那白狐,竟还没有彻底失去战力。

  她浑身染血,硬是从雪地中再次冲起,妖气虽已衰弱,却仍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狠意。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扑向何琼,而是身形一折,径直朝素月掠去。

  她已明白,眼前既有元婴强者在,自己绝不可能是对手。

  陆离曾让她暗中守护宗政馨月,如今这女子既已被卷入其中,她至少也要先将人带走!

  可她才掠出不远,高空中的佛印便再次浮现。

  轰!

  第二道佛印镇落而下。

  白狐连靠近素月都未能做到,便被硬生生轰飞出去,鲜血洒满夜空,转眼又被漫天风雪吞没。

  “噗——”

  她重重砸入雪地,身上白毛已被鲜血浸透,气息乱到了极点。

  可即便如此,她仍不肯放弃,四爪死死撑地,还想强行起身。

  也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又探下一只巨手。

  那巨手遮天蔽日,佛光缠绕,却带着说不出的阴冷诡异,仿佛不是佛门神通,反倒像是魔手降世。

  巨手一落,直接将那白狐生生攥住!

  任她如何爆发妖气,如何咳血挣扎,都始终挣不脱那只手。

  风雪之间,整片山峰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只被抓在半空中的白狐,鲜血滴落,染红了下方积雪。

  “你可愿……认老衲为主?”

  那苍老声音再一次响起,居高临下,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淡漠。

  白狐浑身浴血,气息已衰弱到了极点,可那双狐眸之中,却依旧没有半分屈服,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讥讽的冷意。

  “你……”

  她咳出一口血,声音发寒。

  “也配?”

  此言一出,夜空之中,顿时传来一阵阴冷大笑。

  “哈哈哈!”

  “老衲不配?”

  “区区一只金丹妖狐,也敢在老衲面前如此狂妄,当真是不知死活。”

  笑声未落,夜幕深处忽然又显化出一只巨钵。

  那钵表面金光灿灿,一眼看去,竟似佛门至宝,可再细看,其中却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与阴魂不断逸散而出,伴随着一道道凄厉尖啸,令人头皮发麻。

  “镇你十年,不愿降服,便镇你百年。”

  “老衲倒要看看,你这点骨头,究竟能硬到几时。”

  话音落下,那白狐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那巨钵猛地收入其中。

  几乎就在被收进去的刹那,一道凄厉到不似活物能够发出的惨叫,骤然从钵中传出,听得所有人都浑身发冷。

  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挣扎。

  显然,她正在承受某种难以想象的折磨。

  这一幕,直接惊动了整个落阳宗。

  一时间,四面八方皆有修士掠出洞府、走出殿阁,抬头望向这边,一个个神色震惊。

  他们大多只看到夜空之中佛钵悬浮,佛光照雪,又见妖狐被收,惨叫不绝,哪里看得清其中真正邪异?

  顿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敬畏之色,甚至有人当场便跪伏了下去。

  “不愧是万象寺高僧,出手降妖,实在惊天!”

  “近年来宗门弟子接连失踪,说不定便是这狐妖作祟!”

  “老佛出手,正是替我落阳宗除去一大妖邪!”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既有震撼,也有庆幸,更有不少人眼中露出一种得救后的狂热。

  毕竟,最近的落阳宗实在太压抑了。

  弟子失踪,宗主易位,处处人心惶惶。

  如今忽然看到这样一幕,他们自然下意识地想给这一切灾祸,找一个最简单、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狐妖。

  一只潜藏宗门、吞人害命的狐妖。

  如此一来,许多说不清的诡异,也仿佛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夜空之上,那佛钵缓缓旋转,金光映雪,将整座山峰照得一片惨白。

  紧接着,一道金色佛像虚影在半空中缓缓显化,庄严高大,俯瞰整座山峰,一道恢弘佛音也随之响彻天地:

  “此妖狐潜伏宗门已久,阴气缠身,妖心不正。”

  “近日宗门弟子失踪之事,正是此妖狐暗中作祟,幸被老衲察觉,出手拿下。”

  “自此之后,落阳宗自当安宁许多。”

  这一番话落下,落阳宗众修更是深信不疑,纷纷伏地而拜,声音接连响起:

  “多谢大师出手!”

  “我落阳宗有大师坐镇,当真是天大福分!”

  “此妖若不除,还不知要害多少弟子!”

  一道道恭维与感激之声,在风雪之中此起彼伏。

  罗云站在下方,看着这一幕,心中却隐隐发寒。

  他无比清楚,近来消失的那些弟子,根本不是这狐妖所害,而是被何琼一个个送进了阴窟之中。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敢低头附和,脸上甚至还得摆出一副感激与敬畏的模样,不敢流露出丝毫异色。

  落阳宗老祖也被惊动了,他立在远处山巅,白发被风雪吹得凌乱,目光复杂地望着夜空中的佛像虚影与那只金色佛钵,胸口起伏许久,最终,却也只是低低一叹。

  那一叹里,有愤怒,有屈辱,也有深深的无力。

  而另一边,才刚入宗不久的陆离,也在抬头看着这一幕。

  他望着那只被收入佛钵中的白狐,听着那一声声凄厉惨叫,不知为何,心口忽然一紧。

  他明明想不起来什么,却又隐隐觉得,那白狐与自己之间,像是有着某种极重要的联系。

  陆离站在雪里,看了许久。

  随后,他一步步迎着风雪走了出去,想要再靠近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风太大了。

  雪也太大了。

  夜空中的佛威沉沉压下,他一个凡人,根本无法真正走近。

  再后来,连那惨叫也渐渐低了下去。

  陆离终于停了下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夜空中的佛像与巨钵一点点淡去,最后一并消失在天幕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