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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东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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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声大悲。艳阳秋暖,却似有无限的凄楚荒凉迫人而来,无穷无尽的伤心哽在喉间,恨不能尽情一吐。

温实初端着一碗汤药越众上前:“皇上,娘娘的腹部的确有撞伤的迹象,太医皆可查证,应该是有人大力推过娘娘。而且娘娘腹中的孩子一向健康,皇上也经常听见孩子胎动,若非遭此意外,孩子怎会滑胎?”

玄凌一语不发,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似山雨欲来前阴沉的天色。他的手紧紧地握在身后,握成一个发白的拳头:“皇后,朕和宫人们闻声赶到时,寝殿里只有你和淑妃两人。”玄凌的目光转向德妃和端贵妃:“当时你们两个就在寝殿门外,可有看见什么?”

德妃面色青白交加,十分不安:“臣妾当时正与贵妃姐姐陪胧月玩耍,并未看见什么。只是……只是臣妾与端贵妃,都听见寝殿内皇后娘娘与淑妃起了争执。”

皇帝看着端贵妃道:“你说。”

端贵妃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干世事的神色,从容道:“是。因是皇后与淑妃争执,臣妾们不敢闯进去,只听见淑妃说‘害怕’‘得罪’,而皇后娘娘要淑妃‘安分守己’,其余的臣妾也没看见。”

玄凌咬了咬牙,一字一字道:“皇后,朕与这么多双眼睛,倒是都看见,淑妃受伤晕倒,只有你在侧。”

我悲痛不已,申诉道:“皇上,皇后怨恨臣妾得您钟爱,总以为臣妾有不臣之心,出言责怪,盛怒之下推倒臣妾!”

皇后镇定下神色,朗声道:“当时淑妃胡搅蛮缠,拉着臣妾的手,臣妾只是要脱开手离开,并未推淑妃。”

玄凌口中问询,目光却在皇后面上阴晴不定地逡巡:“如皇后所言,难道是淑妃自己推倒自己?”

德妃眼中都是泪,忍不住侧头拿绢子拭了拭,方道:“淑妃若有言语不慎得罪皇后娘娘,也还请娘娘恕罪,总得顾念淑妃腹中皇嗣。只是臣妾不明白,淑妃重视胎儿,一碗安胎药都按太医嘱咐,一次不落地喝。又一向侍奉皇后谨慎,怎会突然对皇后娘娘胡搅蛮缠?”

玄凌脸上的疑色越来越重:“你既说淑妃胡搅蛮缠,那她到底如何冲撞了你?”

皇后面上的血色渐渐褪去,紫金凤冠晶光闪耀,越发照得她面如白纸:“当时寝殿中只有臣妾与淑妃,臣妾自知百口莫辩,但无论如何,若此事涉及臣妾,都是有人蓄意陷害臣妾!”

玄凌的语气失去了应有的温度:“皇后觉得百口莫辩,朕何尝不是百思不得其解。殿中只有你俩,又起了争执。皇后你不喜淑妃,这些日子,朕都看在眼里,还是淑妃百般求全,为皇后着想。”

玄凌的目光如剑,并不肯从她面上撤去,皇后踉跄了一步,笑得悲苦而自矜,她沉吟片刻,思索着道:“或许淑妃的胎象本就有异,只是碰巧与臣妾争执,才惊动了胎气。”

“朕日日陪着淑妃,时常感觉淑妃腹中胎动,胎象怎会有异?”玄凌连声冷笑,面庞上满是勃然怒意,“温实初,你把素日给淑妃开的药方拿来。”

温实初从药箱中取出一沓药方:“皇后请过目。”

玄凌蹙眉道:“皇后亦懂得医术,不必劳烦太医就能看懂。”

药方上,黄芪、白术、阿胶、党参、鹿角霜,每一味都是安胎补气的药材,并无异样。

皇后嘴唇微微发颤,面色却清冷而刚毅:“臣妾有何理由要害淑妃?这些年臣妾调度后宫,皇上可曾见臣妾蓄意害过谁?”

端贵妃轻轻屏息,声音似碎冰冷冽:“此刻并未说皇后害过别人,皇后勿要多心。”

皇后神色稍稍松弛:“多谢端贵妃直言。”

“皇后夸奖。”不过一瞬,端贵妃的话已追到耳边,“可是淑妃已有一子二女,又有义子四殿下,已经宠冠后宫,手执协理六宫大权。若淑妃再产下一子,谁会最受威胁,权柄动摇?”

玄凌深深吸一口气,呼出无尽失望与鄙夷:“果然!你做过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听得此言,皇后霍然而起,神色冷峻,发上别着的一支金镶玉凤凰展翅步摇震颤不已:“端贵妃,你向来与世无争,为何要害本宫?”

“不是端贵妃要害你。”玄凌冷然道,“皇后不解释清楚,这就是所有人的疑惑。”

皇后紧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狰狞泛白,玉翠如云的高髻上珠光宝气华影流彩,掩盖不了她此时失去血色的面庞:“臣妾有一言,不得不进。”皇后霍然抬头,看着一味低声饮泣的我,语意森森,“唐高宗年间,昭仪武媚娘得宠,为除王皇后,武媚娘亲手扼杀尚在襁褓中的女婴然后离去,随后王皇后到来看望孩子,却未发现女婴已死便离开。武媚娘向唐高宗哭诉女儿被王皇后扼死,当时看望女婴时只有王皇后一人,王皇后百口莫辩,终于被废。臣妾今日情状,恰如当年王皇后!”

我并未动怒,只森森地笑着,寂静中听来,极像悲哭:“臣妾是武媚娘,亲手杀子?”我冷笑中悲泣,“皇上,皇后责怪,臣妾死不足惜。只是这个孩子,他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到世上看一眼,他死得好无辜!”

有须臾的沉静,我与她怒目相对,彼此眼中皆是噬人的恨意与狠辣。对峙多年,彼此刀光锋刃俱已施尽。我与她之间,今朝必得有个了断。

“哇”的一声,有孩子的大哭打破死寂的沉默。众人循声望去,是一直躲在德妃身后的胧月,小小的胧月,缩在紫檀高架的花架子底下,死死抓住德妃的裙角,哭喊着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玄凌素来最疼胧月,见她哭得扯心撕肺,忙一把把她抱在怀中,柔声哄道:“绾绾,你看见了什么?快告诉父皇!父皇在这里,别怕别怕!”

胧月只是一径地大哭,泪眼迷蒙中,有无限凄惶与冷清从我与皇后面上刮过。玄凌再三询问,她只是拼命腻在玄凌身上,往他臂弯里躲。

皇后听得一线生机,伸着手极力哄道:“胧月,告诉母后,你看见什么?”

记忆千疮百孔的缝隙间,我猛然忆起,那一日,殿门未完全关上——小小的胧月就站在门外!

她看见了什么?

胧月自小在德妃膝下长成,与皇后相处的时日比我多得多!而且,这孩子自小不与我亲近。

宛若在腊月被人从头顶塞入无数冰屑,那蚀骨寒意细碎而迅疾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之中。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胧月,她似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推开皇后伸出欲抱的手臂,厉声尖叫起来:“母后推了淑母妃!她推了淑母妃!”

德妃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抱住厉声喊叫满头大汗的胧月,一径跺足喊:“快拿安神汤来!快拿安神汤来!”

皇后厉声冷笑,指着我道:“是你教她的!是不是?还是你?德妃!”

德妃膝下一软,立刻跪倒,哭诉道:“皇上!臣妾冤枉啊!事出突然,臣妾不能未卜先知,又怎会教胧月这些?”

玄凌盛怒之下抬手将皇后的手一推,又反手一挥,生生将她推开尺许:“胧月只是八岁的孩子,她能撒谎么!何况她自那夜起便没和淑妃说过话,她自小又不是淑妃抚养,谁能教她!”玄凌眉心愈紧,眼眸暗沉,极是动怒,“皇后,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还有何话说!”

皇后面如死灰:“此事臣妾便如王皇后,为人陷害百口莫辩!”

“荒谬!”玄凌太阳穴上几欲迸出的青筋显示了他难以抑制的怒气,“你以为朕是唐高宗,轻易被人蒙蔽?还是你心中早已视嬛嬛如死敌,必欲除之而后快!”

皇后骤然跪下,厉声道:“臣妾以朱氏先祖发誓,臣妾并未做过伤害淑妃腹中胎儿之事。”

玄凌转过身,留给皇后一个冰凉的背脊,冷然道:“这样的毒誓,你去说给太后听吧。”他吩咐:“皇后心肠歹毒,残害皇嗣,即日起不许踏出凤仪宫一步。太后那边,朕自会去回。”皇后还欲再说,玄凌嫌恶不已:“李长,带她走。”

我再忍不住,伏倒在玄凌怀中哀哀恸哭。

数日后,我已能起身下地。太后闻及此事大惊不已,然而细细查问下去,皇后自然难以洗去嫌疑。而胧月,并无被人调教说那番话的机会。

太后无可反驳,只好由得玄凌禁足皇后,由我执掌六宫事。

宫中流言四起,原本许多孩子,都是死在皇后手中。

但是废后的旨意,迟迟没有下来。玄凌对朱宜修,也没有更多的惩罚。

通明殿诵声如雷,在为我夭折腹中的孩子祈福超度。

槿汐体贴地递上水:“娘娘喝口水,歇歇吧。”

我喟叹:“念得再多,也不能抵消对我那孩儿心头的愧悔。”

槿汐正色道:“娘娘无须愧悔,皇上认定是皇后做的,那就是皇后做的。”

有泪从唇边冰凉滑落:“我是个狠毒的母亲!我作下的孽,还要连累胧月!”

“母女连心,胧月帝姬当然帮娘娘。自然,也亏得德妃与娘娘一心,教导帝姬,随机应变。”

我苦笑:“深宫里的孩子,都与稚淳无关了。是我害了我的胧月。”

槿汐温言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娘娘也是不得已。事前为了做出腹部被撞的伤痕,娘娘吃了很多苦。孩儿没了,那是他和娘娘命中缘分还不够。如今要紧的是,皇上虽拘禁了皇后,却未有惩罚。若等来日皇后借机东山再起,今日的心思和牺牲可都白费了。”

我默然不语。夜深人静,连云朵也停止了移动,静静遮住一轮明月。我独自跪坐在佛前,观音慈悲,端居莲座之上,慈眉善目,俯瞰人间苍生。

幽幽的一炷檀香袅袅升起在观音像前,如一缕缥缈的幽灵四处游荡,宫灯都已经熄灭,月光都照不进这幽静深宫,秋夜更深露重的夜晚,露水打湿我冰冷坚硬的心。

我静静地念着《往生咒》,一遍又一遍,亦不能抵消我心头的愧悔与内疚。永生永世,我不能忘记那梦魇般真实的一幕:

我的手全是冷腻的汗水,手心一滑,只听“哐啷”一声,无数血气尽往我头上冲来,巨大的疼痛似滔天巨浪吞没了我。

门并未完全关上,恰巧胧月在门边立着,玩着手中的香橼。

所有的事情,不过是在那一瞬间。可是,她一定是看见了!我是故意,故意撞向了香案的角上。然后人事不知。我完全被疼痛淹没。

所有残存的记忆,仿佛是在前世就被碾碎一般。是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皇后说得不错,我与武曌杀女相比有何不同之处?这孩子即便本就不能活到这世上,也无法否认——确是我亲手扼杀了他的到来。

我是个狠毒的母亲!

我转脸,蓦然在记忆的缝隙处觅见胧月清澈而惊惶的双眼,像坠入陷阱的小鹿,惊慌失措。

这孩子,她看见了。所有的罪孽,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这是对我的罚。

她也救了我!胧月!我心中更愧疚,是我,拉她坠入后宫纷争的无尽旋涡。我曾在起身后去看望她,彼时她在自己的宫室中,静静伏在窗上望着落叶发呆。我悄悄问她:“月儿,是谁教你那些话?”

她怔怔摇头,一语不发。的确,我百思不得其解,没有人会教她。可是小小稚子,怎懂得要帮她甚少亲近的生母。

良久,她手中拿着一个装着殷红相思豆的赤金笼子摇晃,她神色迷离,却又极认真:“母妃教我,无论母后与谁争执,都不要帮母后。”

我恍然大悟,深深感激德妃,也深深失落,我的女儿,或许已失去纯真的心。

是我害了她,还是旁人?或者,她只是一个在寂寂深宫长大的孩子,与任何一个宫中女子一样,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有晶莹的液体漾得眼前模糊一片,我紧紧抱住胧月。

秋叶寂寂,坠落尘埃。是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