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琼枝作烟萝
予漓哭求道:“父皇,都是儿子的错。求父皇宽恕!求父皇宽恕!”
“宽恕?你不是觉得朕已经老了,天下你即将唾手可得了?所以你敢打这样大逆不道的主意!你昏了你的头了!”玄凌情绪激动,“朕就要告诉你,不要说朕此时盛年,哪怕将来老了,只要朕一句话,哪怕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也能立刻要了你的性命,断了你的一切!”
予漓哭得满脸是泪,哀哀道:“父皇啊父皇,是儿臣糊涂了。可儿臣真的不是觊觎父妾啊,儿臣只是觉得暖和。儿臣知道自己没用,整个宫里,除了过世的母妃,只有瑛嫔关心过儿臣一句两句。儿臣,儿臣实在是感动……”
“感动……朕给了你这条命,给了你锦衣玉食,富贵尊荣,你怎么不感动?反而敢为区区一个贱婢,盼着朕老了,盼着朕早死!”玄凌抬起腿欲踹,又生生忍住,“要不是因为你身上流着朕的骨血,朕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予漓又惊又痛,拼命叩首:“求父皇宽恕!求父皇宽恕!父皇啊!”
皇帝扬了扬如利剑一般的眉毛:“朕会宽恕你。不仅因为你是朕的长子,还是大周皇家的子孙,不能丢了皇室的颜面。”
予漓拼命点头:“是。儿子知错了。”
“你知错,这个错会有人替你背起来。朕已经处死了瑛嫔。”
予漓闻言大震,脸色顿时雪白,整个人委顿在地,喃喃道:“她……她……”
玄凌冷然出声:“她当然是无辜的,错在你。可是你是朕的儿子,朕再不喜欢,也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不保全你。”
予漓震惊得张大了嘴,想要叫却叫不出声,痛哭流涕道:“父皇,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玄凌毫不留情道:“对。就是你害了她!因为你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伦纲纪。”
予漓伏地大哭:“父皇……父皇……是我错了呀!瑛嫔,瑛嫔,她是无辜的!”
玄凌厌弃地皱了皱眉头:“从今日起,你好好去上京的太庙跪着,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忏悔你的过错。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回京。若再有错失,朕也保全不了你。”他扬声:“来人!拖走!”
有小内监入内,七手八脚拖着予漓像破布袋一样的身体出去。唯有他身体流下的冷汗,似一道长长的惶败的痕迹,晶亮地留下痕迹。我心知,皇帝的长子,他的前程,便如这道水痕,过不多久,便会彻底消逝……
殿门再度关上,他漠然瞥我一眼:“好了。这件事,哪怕你和蕴蓉都觉得朕冤了瑛嫔,朕要保全自己的名声,也要保全自己的皇子,所以不能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我哀伤地流下眼泪:“皇上,瑛嫔着实冤屈。”
玄凌的语调虽然倦怠,目光却炯然有神,含着警惕的幽光,斩钉截铁道:“为了大周,冤了她一个,不算冤!既然玉隐是你义妹,你总得要避一避嫌。最近宫中琐事太多,或者你也累了,有事放手让皇后打理吧,蕴蓉也帮得上忙。”
我的力气逐渐消失,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问道:“皇上这样说,是怀疑臣妾么?”
玄凌由着我跪着,慢慢走进内殿。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暗沉的光影里,只有语声传来:“皇后说得有理,你既有皇子,又有义妹。这事你的确脱不了干系。”
最后,连这冷酷而不容辩驳的话语也四散消亡,我的心慢慢地冷下去,一分一分地似浸在寒水里一般。我似在坠进一张精心织就的网中,像蛛丝网一样,兜头兜脸粘住我,网得我无从逃脱。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扶着酸痛的双膝缓缓走了出去。外头春光明媚,有风微微蕴凉,卷着四月的甜美花香连绵送来,似一卷浪潮轻轻拍上身,又四散退开。我恍惚是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与殿内阴冷绝望毫不相同。槿汐吃力地将我扶上轿辇,一直走到上林苑的小径,却见蕴蓉带着十数宫娥赏花冶游,见我轿辇到来,盈盈向我福了一福:“方才仪元殿扰乱,忘了向淑妃娘娘贺寿。明日是淑妃生辰,妹妹我先祝您福寿万全,事事如意。”
我这才想起,原来明日,竟是我的生辰了。
她抿嘴一笑,容光姿艳:“今日妹妹这份大礼,狠狠挫了她的锐气,断了她的指望,实在不错吧?”
我喉头发紧,哑声道:“这样的大礼,即使遂了你的心愿,可断送了无辜的瑛嫔,又有什么意思!”
蕴蓉瞳孔缩紧,剜了我一眼,扬了扬如蝶的织金广袖,嗤笑道:“一直以为淑妃敏慧有决断,原来是我高看了你。予漓是皇后最大的指望,只要断了他踏上太子之位的前程,皇后的日子才是真正不安生了。所以哪怕今日的事枉送了瑛嫔,那也不算什么!”她轻蔑地扫我一眼,“今日的事,我意在皇长子,并不想拖死瑛嫔和你。可如果赔上一个瑛嫔,能断送了予漓,那也是千合算万合算!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淑妃连小小一个瑛嫔也不舍得,那趁早便别在后宫里了。这里谁的手里没几条枉死的人命呢,我却是个不怕报应的!”
我冷笑:“你不怕报应,我却不能不在乎!咱们都是有孩子的人,哪怕咱们斗得再狠,予漓他们都是不该被牵连进来的!”
“怎么没有牵连进来?我们还没有害别人的孩子,别人先来害我们的孩子。”她一指燕禧殿方向,沉声道,“我的和睦,还未生下来就差点遭人暗算。如果她不是帝姬,而是皇子,恐怕更遭了几多暗害。这些孩子,他们投胎到皇宫,别人看着鲜花锦簇,金枝玉叶。其实他们自己就该知道,如果争不过别人,只有死路一条。”她逼视我,嘴角却笑意沉着,“淑妃所作所为,难道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么?”
我的手指一定在发抖,她说得没错,她的狠心也没错。可是为了“没错”这两个字,就要牵连上那么多人,我实在做不到。须臾,我长叹:“夫人心思决绝,雷厉风行,我自愧不如。要压制皇后,妹妹没有错。可要为此付上那么多人的性命,我也无法认同。”
蕴蓉皱了皱眉,含了一缕凌蔑的神色:“所以,你也只能是淑妃,只能是被皇后压制。”她轻轻摇头,“今日的事连累了你的义妹,也拖累了你,算是我的不是。不过也不要紧,皇上冷落你,你自然有的是办法复宠。做人啊,没有这点玉石俱焚、不惜一切的勇气,凡事也不会这么顺利。好了,我恭送淑妃静养吧。往后,淑妃力所不能及的事,我都会一一做到,免得淑妃再自愧无计。”她的话语铮铮落地,“反正我想做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便是如此。”
瑛嫔的事之后,玄凌便很少来我的柔仪殿了,自然地,随着他的少来,柔仪殿也逐渐冷清下来,鲜少闲人拜访。与之相随的,卫临也被调离了我的身边,转去服侍一些地位低下的永巷妃嫔。对于一向心比天高的卫临,这样转变带来的落差无疑是让他难受的,何况他又是无辜被牵连。
然而再不平,时光如绸缓缓展开,也到了盛夏时节。
七月凤凰花开,殿里一片寂静,午后懒洋洋的风掠过窗外的凤凰花树,绵绵的花朵落地,发出轻微的“扑嗒”“扑嗒”的声响。
失宠后的寂静,大约如是。
连胧月跟着德妃来看我时亦晓得说:“淑母妃这里难得有这样的安静,连花落的声音也听得清。”
德妃怕我听见伤怀,急忙捂住胧月的口,想一想又撤了手,叹息道:“当年生你时,你母妃的境遇更可怜。”
提起昔日伤心事,我只是微微一笑,依旧伏在朱红窗下看着红河日落。天光这样长,这样长,仿佛是被声声蝉鸣拉长了一般无休无止。
长日寂寂,贞妃来看望我时生了许多感慨:“没想到,连姐姐都会有这样的境地。”
彼时我心平气和,轻柔地拍着怀中熟睡的予润,轻轻吻一吻他的额头,微笑道:“比起昔年的失宠,这一次已经好了许多,至少衣食周全,未曾被禁足失去自由,也未曾失去抚育几个孩子的权利。至于恩宠,君恩似水向东流,迟早会有失去的一天,不值得忧惧。”
茜纱窗滤下明澈如水的霞光,金兽熏炉的口中徐徐飘出几缕淡色轻烟,是苏合香清甜甘郁的芬芳。霞光稀薄的光影里,贞妃微微垂首,坐在我的面前,专注绣几针“鸳鸯戏水”的花样,侧影柔美。她静静道:“我入宫晚,有时见姐姐这样盛宠,我偶尔也会想,姐姐也会有失宠的时候么?那么寂寞的辰光,姐姐是怎样熬过来的?”她悄悄看我,“姐姐会不会怪我,会想得这样恶毒?”
“不会。”我伸手掐了几朵新鲜的黄月季,插入她轻薄如蝉翼的鬓边。她的发丝那样柔软,叫人的心也生出温软的意味,“宫中的人,不会专宠一辈子。想明白了,便也不怕了。失宠,你若觉得煎熬,那么这日子也过得煎熬。你若坦然,这日子也过得坦然。一切只在乎心境,无关其他。妹妹有空陪我为瑛嫔上炷香,她也是可怜人。”
贞妃幽幽一叹:“听说皇长子在上京也过得很不好,虽然还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可他一直觉得愧对瑛嫔,抱病许久。而皇后,竟也不曾派人去看过他。母子之间,也是恩断义绝了。这次的事,姐姐与皇后两败俱伤,胡蕴蓉渔翁得利。她行事狠辣过激,不惜一切,实在太不留余地了。”
“既可打压皇后与我,又除去了瑛嫔这个新宠,这不是一箭三雕的如意美事么?胡蕴蓉的确聪明得紧。”我望着案上观音像前缥缈缭绕的香烟,“予漓对瑛嫔钟情,只是因为他自小太缺乏关爱,才会一时情迷。情之所钟,芳魂消散,瑛嫔的确无辜,可是清河王无端被疑,更无辜。”
“对了,清河王府最近有什么动静,隐妃还好吧?王爷有没有怪她?”
我郁郁:“王爷怪玉隐,并非为累及清河王府,而是被静妃告知,当初玉隐为一己之私逼迫,嫉妒瑛嫔美貌执意要送她进宫,又以保护王府的名义劝她侍奉皇上,瑛嫔才会被冠上勾引皇子的罪名,横死宫中。而玉隐情急之下说瑛嫔入宫之后毫不检点,自招横祸,还拖累我拖累王府,所有一切,只是她咎由自取。这话也罢了,采葛悄悄告诉过槿汐,玉隐说得最重的一句话是,不该有的情就该断得一干二净,何必累人累己。王爷心软,怜惜瑛嫔枉死,所以也不太理会玉隐了。”
贞妃道:“瑛嫔与皇长子年貌相当,皇长子情难自禁也是情有可原。隐妃与静妃同侍王爷,静妃又有了身孕,她争宠吃醋也是有的,但这样重的话,怎会说得出口!”
我默然,因为这话,本就是玉隐的心里话。我勉强振作精神,道:“皇上这些日子一直冷落清河王,很少见他,但为保皇家颜面,面上始终还过得去。幸好清河王闲散惯了,皇上疑心一阵,也会好的。”贞妃微微出神:“我只是没想到皇上一向不喜欢予漓,见了面除了训斥还是训斥,总没个好脸色。这次竟这么维护,反而杀了瑛嫔以绝悠悠之口。倒是你大意了,最后让皇后趁机反咬一口,占了上风,现在百口莫辩。”
“皇上爱面子,自然要顾及皇家颜面。哪怕儿子再不好,都是自己的儿子。何况此事牵扯到国本立嗣之事,皇上自然特别多心。”我忧心忡忡,“何况是清河王,皇上与他,到底是有一层心病。”
贞妃望我一眼:“你在这里困坐愁城,还有心思担心别人。哪怕皇上对清河王有了忌讳,一时半会儿也难为不了你的二妹,你放心吧。”
她为我整理好小筐中的各色丝线,一截浅杏子轻罗袖子滑下来,腕上的缠臂金碰着赤金手镯叮咚有声,连那声回声在空荡的宫殿里绵绵悠长,也是那样地寂寞。
远远有喜乐声绵绵传来,我侧耳片刻:“是什么声音呢?”
贞妃亦好奇,扶窗静静而笑:“不知道,这会子难道又有什么喜事?”她伸手招来品儿:“你去瞧瞧,是什么事呢?”
品儿噘着嘴赌气道:“能什么事呢,大清早的闹也闹死了。”她顿一顿,终究不敢不讲,“是瑃嫔有孕了。”
贞妃停下手中针线,看了我一眼,轻轻“哦”了一声。我接口道:“瑛嫔死后,她倒是得宠,也是个有福气的人,正得宠的头上,又有了身孕,以后更前途无量了。”
品儿不敢接嘴,端过几色甜点,缕金香药、紫苏柰香、松子穰、茯苓糕、朱砂圆子并两盏莲子汤,皆是我与贞妃素日常吃的点心。贞妃拣喜欢的吃了几样,疑惑道:“姐姐怎么不吃呢?”
我细细看了一遍,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好笑道:“许是平时吃絮了,没什么胃口。”我唤品儿:“去制碗酸梅汤来吧。”
贞妃道:“姐姐不太爱吃酸的。”
“倒不是爱吃,只是夏天喝了解暑气罢了。”
我沉吟片刻,唤过槿汐:“瑃嫔那边怀孕了,又这样热闹,咱们不能装作不知道,你把上次氐州都督送来的《观音送子图》送去给她,聊表心意吧。”
槿汐答应着去了,贞妃用过点心,便也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