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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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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知多说无益,只得缓和了神气,肃一肃,道:“恭送皇后娘娘。”

礼罢,皇后等人已经走远了,浣碧忙扶着我起来。

我的神情如被冰霜结住,冷然道:“很好!”

浣碧嗫嚅道:“小姐可是气糊涂了?快进去歇一歇吧。”

我支着腰稳稳站住,道:“槿汐和李长在一起——皇后果然耐不住了!”

浣碧咬着唇忧色满面:“小姐不怕么?”

“怕?”我冷笑一声,“我若是害怕,若是由着她拉下了槿汐,下一个被带走的人或许就是你,再是我自己,一个也跑不掉!”

浣碧焦急道:“槿汐被关起来了,事情闹得这样大可如何是好?”她忧心不已,“这事一传出去,不仅槿汐没法做人,连小姐您的清誉也会……”

“这事一定会被传出去,且不说皇后有心,后宫里嫉恨柔仪殿的人还少么?巴不得闹出多少事端来呢!”我心中激荡,厉声道,“你可听见皇后说‘秽乱后宫’这四个字,这是何等大的罪名!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是我的清誉要紧,还是槿汐的性命要紧!”

我暗暗吸一口气,缓缓放松捏得紧张的指节,无论是为了与槿汐多年的情分,还是为了自己,我都要保住槿汐,保住这个陪伴我起起落落同甘共苦多年的女子。

午膳过后时分,玄凌便来了。浣碧忙扶着我起身去迎,我因有着身孕,私底下与玄凌相见也不过是福一福罢了,他已经伸手扶住我的手臂,笑意浅浅:“月份大了身子不便,就不必到宫门前来迎了。”

李长因罪拘囚,已不在玄凌身边侍奉了,换了是李长的徒弟小厦子在后头执着拂尘跟随。我暗暗惊心,皇后不做则已,一做真当是雷厉风行。我只作不见,与玄凌携了手进内殿去。

小厦子初次当差难免有些生疏,低着头一个不当心走快了一步,差点儿碰上玄凌的袍角。玄凌颇有不悦之色,皱眉呵斥道:“你见你师父当差也不是头一日了,怎么自己就毛手毛脚的。”

我见小厦子眼圈微红,想是为了他师父的事刚哭过,眼睛只差揉成了桃子,忙笑道:“小厦子才几岁,皇上也跟他置气?多历练着就好了。”

小厦子窘得退了两步,差点又绊到身后的小内监身上,玄凌越发不豫,道:“李长不在,这些人就像失了规矩一样,没有一样是做得好的——说起来朕就生气,仪元殿供的水不是七分烫的,不是冷了就是热得烫嘴;书架子上的书原本都是拿枫叶做书签的,他们倒好,竟给夹上了香樟叶子了。樟叶有股子气味,怎能夹在书里?真真是一群糊涂东西。”

“一群好马也得识途老马带着才走得平稳顺畅,何况他们这些向来听吩咐做事的人。现下李长做错了事被拘着,他们自然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了。”我抿嘴一笑,舒展了广袖从缠丝白玛瑙碟子里抓了一把新鲜菊花瓣在茶盅里,撒上冰糖碎,用刚煮开的沸水浇了上去,待凉上一凉,又兑了些许冷水,方含笑婉声道:“臣妾现冲的菊花茶,皇上试试可还能入口?七分烫的。”

玄凌抿了一口,方才缓和神色:“皇后才告诉朕李长和崔槿汐的事,朕怕你难过忙赶过来了。崔槿汐的事与你无关,你别太往心里去才好。”

我听他如是说,颇有委屈之色:“诚如皇后娘娘所说,臣妾有孕后心有余而力不及,不会责怪臣妾。可是没有约束好宫人,到底是臣妾的不是。”

玄凌叹道:“若如你所说,李长是自幼在朕身边服侍的人,朕不是更不会管教约束了?他们自己做错的事,朕与你也是无可奈何。”玄凌见我颇有怏怏之色,“槿汐是你身边一向得力的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既是她的不是,也削了你的颜面。朕就怕你吃心才急急赶来了看你,你别叫朕担心。”

我心中如猫爪挠着一样,勉力微笑道:“是。臣妾如何敢让皇上忧心烦恼。只是出了这样的事,臣妾心里半点着落也没有。”

玄凌爱怜地抚着我高高隆起的肚子,握住我的手轻轻耳语:“如今你有着身孕,什么事都要以身孕要紧。皇后身子见好,后宫的事就交由她看着。话说回来,你若真舍不得崔槿汐,朕叫内务府再给你挑更好的来。”

我听他的口风一时也帮不得什么,少不得耐着性子敷衍过去了。一时一同用过晚膳,徐进良又着人送来了绿头牌请“翻牌子”,玄凌好生安慰了我良久,择了滟常在的牌子,去了绿霓居。

我驻足宫门外目送玄凌走远了,才进了宫苑。此际扑面的秋风已有了瑟瑟之意,八月入秋的时节总让人不觉有凄惶之意。我静一静急乱的神思,镇定道:“咱们去玉照宫。”

浣碧急切不已,拉住我的衣袖道:“小姐方才怎么不开口求求皇上,如今能压住皇后的只有皇上了,若娘娘去求情或许还能求得皇上宽恕槿汐。”

我恻然摇头道:“皇后有备而来,又有宫规压着,皇上也不能说什么。若本宫去求,皇后正好治本宫一个庇护纵容之罪。”

浣碧茫然:“若小姐也被牵连,就更没人可以救槿汐了。”

当下也不多言,草草梳洗一番,就吩咐轿辇往玉照宫去。

方行至上林苑,我转首问跟着的小允子:“可打听到了槿汐现在哪里?”

小允子略略踌躇,还是答:“暂且被拘在暴室。”

我沉吟须臾,道:“掉头,咱们去暴室。”

小允子唬了一跳,忙赔笑劝阻道:“暴室那地方闷热异常。娘娘现怀着身孕怎么能去那儿呢?还是避忌着点好。”

我不以为然:“本宫连冷宫也出入许多回了,区区一个暴室有什么可要避忌的?”

小允子再三劝道:“奴才明白娘娘担心槿汐,要不奴才去为娘娘走一趟吧。若皇后知道了娘娘亲自去看槿汐,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是非了。”

我轻蹙蛾眉,睨他一眼,道:“越发啰唆。若皇后要怪罪,自有本宫一力承担。”

小允子苦着脸躬身道:“实在不是奴才要多嘴,暴室苦热难耐,娘娘怀着身孕本就辛苦。即使不为自己打算,也要替小皇子挡一挡暴室的煞气啊。”

我抚摸着肚子道:“若连这点闷热也受不住,如何做我甄嬛的孩儿。只管去就是。”

小允子不敢再劝,只得引着轿辇往永巷深处走。暴室便在永巷的尽头,几所并排低矮的平房相连,似一只沉默的巨兽掩伏在黑夜之中。我扶着浣碧的手下来,只觉得一股热气烘烘扑面而来。浣碧诧异道:“这里倒这样暖和!”

暴室又叫曝室,属掖庭令管辖,其职责是织作染练,故取暴晒为名,后来宫人有罪者都幽禁于此室,多执舂米等苦役。

在外头还只觉得暖,然而一踏入暴室,便觉得极热。暴室内每间平房皆被铁栏杆隔开成数间住人,虽然还在初秋,地上却铺着极厚的稻草,连一边的被褥也皆是冬日用的厚被,由于室内干燥,便蒸得满室都是稻草的枯香气味。

浣碧搀着我的手不觉道:“这里这样热,怎么还用这么厚的被褥呢?”

小允子苦道:“用这么厚的被褥和干草也是暴室刑罚的一种。本就苦热,这样更要捂出一身痱子来了。”

如此一来,我越发担心槿汐了。此时暴室里空无一人,只远远传来舂米的声音。

小允子一路引着我向前走去。后头是一间极大的似仓库一般的屋子,酷热难当。只站上一小会儿便汗如浆出,库房里站着一群布衣荆钗的女子,执着木杵手起手落,在石臼里把打下的谷子舂下壳来,剩下雪白的米粒便是常吃的白米。

舂米是极辛苦的活,朝中官僚臣属若犯大罪,妻女皆没入宫廷为婢,一般皆充当舂米劳役,专称“舂婢”。小允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压低声音道:“凡入暴室者,无论内监宫女,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余下的时间都要舂米不止。若有懈怠……”

小允子话未出口,却听响亮的一声鞭子响,着肉时几乎能听到皮肉爆裂的声音,有壮妇叉腰呵斥的厉声:“贱骨头,到了这里还想偷懒么?”那女子吃不得痛,垂脸嘤嘤哭泣起来,才哭了两声,又有两鞭子下来,斥骂道:“娇滴滴哭什么?有哭的工夫不会多舂两斗米么?”

暴室苦热不说,还要如此折磨,难怪凡有入暴室者,不出三五月都命殒于此。如此一想,我愈加焦急,小允子看我眼色,忙去那壮妇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壮妇满脸堆笑迎上来,毕恭毕敬道:“奴婢不晓得是莞妃娘娘来了,给娘娘请安。”又诚惶诚恐道,“掖庭令不在,奴婢是看管暴室这些罪妇的,要不奴婢去请掖庭令来陪娘娘说话?”

库房内闷热得紧,我被她身上的酸臭的汗味一冲,越发觉得头昏,勉力笑道:“本宫不过是顺路过来瞧瞧,有个叫崔槿汐的——”

她的笑满得几乎要滴下来,忙道:“有,有,才来了两天工夫,正在里头舂米呢。”说罢从人群深处拉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到我面前,“娘娘慢慢说话,奴婢去看着那些人。”

见她走远,我一把拉住槿汐的手,急切道:“槿汐,你还好吧?”

槿汐悲泣道:“是奴婢不好,连累了娘娘被人笑话,奴婢无脸再见娘娘了。”

我一伸手摸到她满脸是泪,一惊之下也不由得悲从中来。槿汐生性刚毅,从未见她有过一分软弱,她永远是清醒而理智的。此刻她如此悲伤,一来是怕牵连我,二来她与李长之事到底不甚名誉,如今闹到满城风雨,她一向要强,如何能忍受。我吃力弯下腰身,手心抚过她急剧消瘦后奇凸的背脊,心疼道:“你放心,我没事。倒是你,都是当年一心为我才会到今日之地,总是我对不住你。”想是这两日劳苦伤心,槿汐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小蛇,我拉住她道,“你别急,我总想法子救你。”

槿汐摇头,一脸平静到底的绝望:“娘娘有着身子何苦再为奴婢操心,奴婢自知此事一旦事发必定不得善果,何况又是落到皇后手中。即便娘娘救了奴婢出去,奴婢又要如何做人?不如在这里自生自灭罢了。”

我为她撩开蓬乱的头发,沉声道:“槿汐,从前都是你劝我,如今换我劝你,死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一脖子吊上去也就完了。然而,若是这样死了,不仅亲者痛仇者快,更是为了别人死的,最不值得。”我霍然站起身,字字落如磐石,“以我们多年情分,你信我。”

槿汐的眼神微微涣散,口中道:“奴婢相信。”我明白她的怀疑,连我自己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她的目光关怀温暖一如往日,“娘娘千金之躯,不必再来暴室看望奴婢了,奴婢自会保重。”

我心下一酸,颔首道:“我知道。你可晓得李长如今在哪里?”

槿汐凄然一笑:“左不过和奴婢一样受罪罢了。若不是奴婢,他也还好好做他的总领内监。”长时间的劳作加上炎热,槿汐的嘴唇干裂渗出血来,像在唇上开了一朵无比娇艳夺目的红梅,“原本也不作他想,不过是彼此利用彼此依靠过下去罢了。如今这事闹将起来……”她微一沉吟,竟露出一点笑容,“说句不怕娘娘笑话的话,那一日李长如何也不肯供出奴婢来,不知怎的,倒也觉得有几分真心了。”

她的话,惊起我心底隐秘的真情眷眷,口中只道:“患难见真情是最难得的。”

“是啊!”槿汐感叹道,“奴婢从前见娘娘与……”她噤声,停一停,道,“总以为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罢了,如今自己经历,始知‘患难见真情’这几字的分量。”

我默默片刻,才离开暴室。小允子自去嘱咐方才那妇人不要太苛待了槿汐,一行人才往玉照宫去。

秋凉时节,别处都是黄叶覆落,空翠堂中却依旧是草木扶疏,唯有深深浅浅的绿将空翠堂包裹其中,连地下亦是半片枯叶也不见,打扫得纤毫不染尘埃。徐婕妤只身站在满架子书籍前,执了一卷《三言二拍》看得入神,整个人仿佛是隐没在明媚亦照耀不到的地方,书卷气隐隐绕人。

我扬一扬脸,浣碧寻了个由头拉了赤芍一同出去,方含笑望着她道:“婕妤苦读诗书,本宫来得不是时候了。”

她轻柔地笑着,似三月初时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朦胧而轻软:“娘娘宫里出了不小的事,难不成娘娘这个时候与嫔妾来谈心说话?”

我坦然微笑:“妹妹如此聪明,本宫多言亦是徒劳,只不知妹妹肯不肯帮本宫?”

她放下泛黄的书卷,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温柔中透出一分坚冷之气:“娘娘说就是。”她略停一停,“只一件事,娘娘所做之事须得不伤害皇上才好。否则,请恕嫔妾不能为了。”

“怎会?”我忽而笑了,恳切地望着她清澈的眼眸,“本宫只想救槿汐和李长。”

我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晌,她静静道:“娘娘所言并非很难,只不过……”她的目光似波澜不惊的湖面,安静望着我,“嫔妾从不在皇上面前多言语,娘娘为何要嫔妾来说?”

“因为你少言寡语,所以偶然所言才会有振聋发聩之效。”

夜幕垂落,掌灯的桔梗一盏一盏点亮了堂中的蜡烛,烛火的明亮一点一点染上她娴静的面容,似乎化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光芒,徐婕妤的嘴角扬起宛若新月:“既然娘娘如此器重,嫔妾愿意尽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