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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三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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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京中不过三日,想来琐事繁多,却先为我画下胧月的画像,来安慰我这个母亲牵挂不已的心思。我心中感念非常,盈盈福了一福道:“平时偶尔听芳若说起胧月,只字片语总不能详尽晓得她究竟如何。王爷此画,胜过旁人对胧月千言万语的描述。我在此深深谢过王爷厚意。”

我所有的感激与感动,他只以浅淡一语解之:“清十分喜爱胧月,拙笔又还能画上几笔,不若以后每隔两月便画一幅来请娘子品评,不知娘子可愿意?”

玄清此举,如同我看着胧月逐渐成长,叫我这个做母亲的心如何会不安慰。心中亦十分感念玄清的悉心妥帖,他为我所做的种种总不说是为了我,只说为他自己,来免去我或许会生的尴尬和不安。

我与他静静伫立河岸,听水波温吞而活泼的流动,有一种细微不可知的脉脉温情随波而生。

远处飘来的轻柔的歌声,相隔虽远,但歌声清亮,吐字清晰,清清楚楚听得是:

小妹子待情郎呀——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1]①

歌声越唱越近,那语调还带着小女儿的一点稚气,却十分清朗。我见玄清抿唇听着,缓缓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仿佛是被拆穿了心事的小孩子,那笑意里带了一点羞涩,如涟漪般在他好看的唇角轻轻荡漾开来。

我低头,恰见他颀长挺拔的身影,覆上了水光波影中我茕茕而立的孤独倒影。

心口突地一跳,正见不远处一名少女唱着方才的山歌,悠闲撑了竹篙,一摇三摆地划得近了。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扎一根粗粗的麻花辫子,一双杏仁眼儿滚圆滚圆,一见便让人觉得喜欢。

玄清招呼道:“姑娘,你这船载不载人的?”

摆渡少女的声音干净而甜糯,大声应道:“当然啦!公子要过河吗?”

玄清负手含笑,向我道:“前头的缥缈峰上便是我的别院清凉台,我一月中总有十来日居住在清凉台,如今让姑娘渡我过去也好。”

我不由得问:“那么御风呢?”

他道:“御风老马识途,认得去清凉台的路,待它吃饱喝足,自己会回去的。”

我笑道:“那么,王爷顺风。”

他注目于我,轻声道:“娘子可愿送清一程,顺道看看沿岸湖光山色。”

我微微踟蹰,然而念及他对我的好,终不忍拒绝,轻轻道:“也好。”

于是玄清取过马上的包袱,一跃跃上摆渡女的小竹篙,又拉我上去。那本是很寻常的一个动作,我的手指在接触到他手心的刹那,只觉得他的手温暖干燥,似乎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血管隐隐搏动。而我的手,却是冰凉潮湿的。

玄清坐在我身边:“我今日见你擦地辛苦不已,每日都要做这样的重活么?”

我无奈摇头,简短道:“是。”

玄清看我的目光大有怜惜意味:“为何不告诉我?为何没有人帮你主持公道,任由人欺负你?”

我低头,神情反而平静:“是我自己甘愿的。”我坦然看着他,“身子一旦疲累辛苦,也就再没什么心思记得从前的苦楚酸痛了。所以,我情愿自己辛苦些。”

玄清的目光了然中有一些隐忍的疼痛。这样靠得近,我骤然发觉,他的眼睛并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浅一些,带了一点点琥珀的温润色泽。

他道:“能于辛苦中获得一刻的平静,也是好的。”日光染上了山水的颜色投射到他面上,有着柔和的线条,他和言道,“此刻一起坐着,越过天空看云,说着话,或是沉默,安静享受片刻的平静吧。”

“一起坐着,越过天空看云,说着话,或是沉默……”我低低呢喃。

我心中默默感叹,若我此后的人生常常有眼前这般片刻的静谧舒畅,如河水潺湲向东流淌,有着固定的方向,平和而从容,也不失为一种极好的收场了。

摆渡的少女笑如银铃:“古语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们俩这样同舟共渡,我自要唱我的歌了,你们可别嫌难听。”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心头骤然大怔,这样的话,从前自然是常常听说的,也不放在心上,偶尔还拿来与旁人玩笑。然而此刻忽然听了,竟像是在沉沉黑夜里忽然有闪电划过天际。那样迅疾的一瞬,分明照耀了什么,却依旧黑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偷偷瞧一眼玄清,见他也是默默低头,仿佛思虑着什么,神情似喜非喜,也不分明,只听他的声音缓缓落在耳中:“照这般说,我与娘子同舟共渡了两次,想来前世也修行了二十年了。”

我别转头去撩拨河水,九月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那凉意沁入皮肤里,我道:“玩笑了。”

那少女却仰着头,反反复复依旧唱着方才那首歌,然而她到底年纪小,不解其中滋味,那歌声一味欣喜欢畅,并无半分相思深情在其中。到底还是年少啊!

水波横曳,盈盈如褶皱的绢绸,缥缈峰与甘露寺所在的凌云峰本就十分相近,恍惚不过一瞬,便已经到了。

玄清上岸,指一指山顶楼阁殿宇,道:“此处便是清凉台,娘子日后若有需要相助之事,遣人来清凉台说一声就是。清一定尽力。”

我微笑欠身道:“多谢。能够见到胧月的画像,我已经感激不已,再无所求。”

玄清整个人罩在水光山色中,更显得无波无尘,泠然有波光晕染:“我这样说,也是有事要请娘子相助。下月初六是胧月的周岁生辰,有件事请娘子助清一臂之力。”他取出包袱中的一包衣料,一块一块地递给我,笑道,“胧月生辰,我身为她皇叔少不得要送些衣衫裤袜做礼物,可惜清河王府里的绣娘手工不好,只能劳烦娘子动手了。”

他说得客气而自然,我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问道:“真的么?我可以亲手做了给胧月么?”

“你是她的母亲,自然是你做的衣裳最贴身合心。”

我感念不已,迟疑着道:“可是每家王府公卿送去那么多衣裳做贺礼,我做的胧月能穿得到么?”

他的眸光中有温润的光彩,含笑道:“这个你且放心,我与敬妃已经说好。胧月的生辰,你这个母亲的心意一定能尽到的。”他从袖中取出小小一张纸片,道,“这是胧月的身量尺寸,胧月生辰前两日,我会亲自来取,还在此处等候娘子。”他温言道,“一切劳烦娘子了,到时候清送入宫中,也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

我小心翼翼怀抱着那些衣料,仿佛怀抱着我柔软而幼小的胧月,激动不已。

玄清转过头去问那少女:“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奴,”少女侧头明朗地笑了,“这里的人都叫我阿奴。”

玄清微笑,掏出碎银子放在阿奴手中:“那么,阿奴,就请你再送这位娘子回去吧。”

阿奴点一点头,竹篙用力一点,我回头望去,玄清的身影伫立在岸边,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了。

我抱着包袱从山路上回来,见后妃轿辇一乘乘明彩辉煌地停在寺外,无数宫人肃立,鸦雀无声,不觉神色一变,悄悄绕开疾步往里去。槿汐正从后院出来,看见我诧异道:“娘子怎么在这里?”

我赶紧将画卷和包袱交给她,低声道:“我还有活儿要做,你把这些东西放去屋里,快去吧。”

槿汐答应着去了。我刚走进谨身殿内,静白正寻了来,呵斥道:“宫里的娘娘小主们都到门口了,你还往哪儿瞎逛去?赶紧把地擦干净。”她见我跪下,又道,“桶里的水那么脏,还不去换一桶。娘娘们的贵足,怎么能踏在这种脏水擦出来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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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引自金庸先生作品《飞狐外传》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