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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寒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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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声音已知不好,转头依足规矩行礼下去:“华妃娘娘金安。”陵容久未与华妃交面,一见之下不由得慌了神色,伏地叩首不已。

华妃道一声“起”,目光淡淡扫在我面孔上:“甄婕妤何时学会歌唱了?能歌善舞,真叫本宫耳目一新呢。”

我含笑道:“娘娘谬赞。嫔妾何来如此歌喉,乃选侍安氏所歌。”

华妃睨了我身旁的陵容一眼,见她低眉垂首而立,突然伸手托起陵容的下巴,双眼微眯:“长得倒还不算难看。”

陵容一惊之下不免花容失色,听得华妃如此说才略略镇定。谁知华妃突然发难,呵斥道:“大胆!竟敢在御苑唱这些靡靡之音!”

陵容一抖,满面惶恐俯下身去:“嫔妾不敢。”

华妃冷冷逼视陵容,想是看着眼生,凝视片刻才道:“本宫以为是谁,原来是日前才被皇上宽恕的安比槐的女儿。”带了几分鄙视的神情,“罪臣之女,不闭门思过还在御苑里招摇往来。”一语刚毕,华妃身后的宫女、内监都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陵容见状不由得气结,几乎要哭出来,竭力咬着下唇忍着道:“嫔妾父亲不是罪臣。”

我道:“安选侍之父无罪而释,官复原职,并非罪臣。”

华妃微微变色,旋即冷漠:“有时候无罪而释并不代表真正无辜,个中因由婕妤应当清楚。”转头向我道:“小小选侍不懂规矩也就罢了,怎的婕妤也不晓得教会她礼义廉耻。”

我不由得瞠目结舌,与陵容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道:“歌曲而已,怎的关乎礼义廉耻?嫔妾不明,还望娘娘赐教。”

华妃脸上微露得意之色,一双美目盯住我道:“怎么婕妤通晓诗书亦有不明的时候么?”我忍住气不发一言,华妃复道,“那么本宫问你,此歌为何人所作?”

“此歌名《金缕衣》,为唐代杜秋娘所作。”

“杜秋娘先为李锜妾,后来李锜谋反被处死,杜秋娘又侍奉唐宪宗召进宫里被封为秋妃,甚为恩宠。既为叛臣家属,又以一身侍两夫。如此不贞不义的女子所作的靡靡之音,竟然还敢在宫中肆无忌惮吟唱。”

陵容听她这样曲解,不住叩首请罪。

我屈一屈膝,道:“娘娘所言极是。杜秋娘为叛臣家属也非其心甘情愿,何况入宫后尽心侍奉君上,匡扶朝政,也算将功折罪。穆宗即位后,又命其为皇子傅母,想来也并非一无是处。还望娘娘明鉴。”

华妃轻巧一笑,眸中却是冷冽幽光直刺而来:“甄婕妤倒是于言辞事上甚为了得啊。”笑容还未隐去,秀脸一板,口中已蕴了森然怒意,“司马光《家范》[1]① 曰,‘故妇人专以柔顺为德,不以强辩为美也。’婕妤怎连这妇德也不遵循,强词夺理,语出犯上?”

这一招儿来得凌厉迅疾,额上逼出涔涔冷汗,我道:“嫔妾不敢。”

陵容忙抢在我身前,带着哭腔求道:“甄婕妤不是有心的,还请娘娘恕罪。”

华妃冷冷一哼:“自己犯错还敢为旁人求情,果然姐妹情深。”倏然又笑了起来,笑容艳媚入骨,与她此时的语调极不搭衬,只看得人毛骨悚然,“本宫身为后宫众妃之首,必定竭尽全力,教会两位妹妹应守的规矩。”朝身后道:“来人——”虽然她手中已无协理六宫的权力,但毕竟皇后之下是她位分最尊,却不知她要如何处置我和陵容。

“啪啪”两声击掌,恍若雷电自云中而来。未见其人,声音却先贯入耳中。

“这歌声甚是美妙。”

举目见御用绣金雷纹云龙伞,翠华盖、紫芝盖色彩灼目。玄凌负手立于华妃背后,皇后唇际隐一抹淡淡疏离的微笑,仿若事不关己一般,立于玄凌身边,只冷眼无话,也不知今朝一幕有多少早已落入帝后眼中。

心头一松,欢喜得想要哭出来。

华妃一愣,忙转身过去行礼见驾:“皇上万安。皇后万安。”

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群人,玄凌只作不见,越众而前,一手扶起我,目色温柔:“你甚少穿得这样艳丽。”我起身立于他身旁,报以温柔一笑。

玄凌命华妃等人起身,朝我道:“远远听见有人歌唱,却原来是你在此。”说着睇一眼华妃:“今日天气清爽,御苑里好热闹。”

华妃欲言又止,转而温软道:“皇上下朝了么?累不累?”

玄凌却不立即说话,片刻才似笑非笑对华妃道:“一大早的,有华卿累么?”

我含笑道:“皇上来得好巧,华妃娘娘正与臣妾一同品赏安妹妹的歌呢。”

他挽过我的手“哦”一声,问华妃道:“是么?”

华妃正在尴尬,听得玄凌这样问,不觉如释重负,道:“是。”勉强笑道,“臣妾觉得安选侍唱得甚好。”

玄凌长眸微睐,俊美的脸庞上忽然微蕴笑意,向陵容温和道:“适才朕远远地听得不真切,再唱一次可好?”

我鼓励地看着陵容,她微微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复又唱了一遍。

陵容歌喉宛若塘中碧莲,郁郁青青,又似起于青之末的微风,清新醉人。婉转于回肠之内,一折一荡,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美,好似丝絮袅袅,道是多情,似是无情,仿佛身上三万六千个毛孔全舒展了开来,温温凉凉的说不出地舒服惬意。世间所谓美妙的歌声变得庸俗寻常无比,只有昆山玉碎、香兰泣露才勉强可以比拟。

我在震惊之余不由得感喟无比,这世间竟有这样好的歌声,黄莺般娇脆,流水般柔美,丝缎般光滑,鸽子般温柔,叫人销魂蚀骨,只愿溺在歌声里不想再起。

玄凌神情如痴如醉,华妃在惊异之下脸色难看得如要破裂一般,皇后的惊异只是一瞬间,随后静静微笑不语,仿佛只是在欣赏普通的乐曲,并无任何特别的新意。

我不免暗暗诧异,皇后的定力竟这样好。

一曲三回,渐渐而止。那美妙旋律似乎还凝滞空中回旋缠绕,久久不散。玄凌半晌痴痴凝神,如坠梦中。

皇后轻声唤:“皇上。”玄凌只若不闻,皇后复又唤了几声,方才如梦初醒。

我知道,陵容已经做到了,而且,做得十分好,好得出乎意料。

皇后笑意盈盈对玄凌道:“安选侍的歌真好,如闻天籁。”

陵容听得皇后夸奖,谢恩过后深深地低下了轻盈的螓首。玄凌嘱她抬头,目光落在色若流霞的陵容的脸上。

陵容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流露出混合着不安、羞急与娇怯的光芒。那种娇羞之色,委实令人动心。这种柔弱少女的娇羞和无助,正是玄凌如今身边的后妃所没有的。脉脉含羞的娇靥,楚楚动人的风情,令我心头不禁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玄凌的心情很好,好得像今天晴蓝如波的天空。“好个‘有花堪折直须折’!”他和颜道,“你叫什么名字?”

陵容惶惑地看我一眼,我微笑示意,她方镇定一些,声细若蚊:“安陵容。”

华妃的笑有些僵硬:“回答皇上问话时该用‘臣妾’二字,方才不算失礼。”

陵容一慌,窘迫地把头垂得更低:“是。谢娘娘赐教。”

皇后看着华妃道:“看来今后华妃妹妹与安选侍见面的时候很多,妹妹慢慢教导吧,有的是时候。”

华妃目中精光一轮,随即粲然微笑露出洁白牙齿:“这个自然。娘娘掌管后宫之事已然千头万绪,臣妾理当为您分忧。”

玄凌只含笑看着陵容,吩咐她起来,道:“很好,歌清爽人亦清爽。”

我只默默退开两步,保持着作为嫔妃该有的得体微笑。已经没有我的事了。

华妃随帝后离开,我只推说有些乏了,想要先回去。

玄凌嘱了我好好休息,命侍女好生送我回去。陵容亦想陪我回去。

玄凌与众人前行不过数步,李长小跑过来请了陵容同去。

陵容无奈看我一眼,终于提起裙角疾走上去跟在玄凌身边去了。

我扶了流朱的手慢慢走回去,品儿与晶青尾随身后。流朱问我:“小姐要即刻回去么?”

我轻咬下唇,摇摇头,只信步沿着翻月湖慢慢往前走。慢慢地低下头,看见瑰丽的裙角拖曳于地,似天边舒卷流丽的云霞。

裙摆上的胭脂绡绣海棠春睡图,是韶华盛极的无边春色,占尽了天地间所有的春光呵。只是这红与翠、金与银,都似灿烂华美到了顶峰,再无去路。

缺一针少一线都无法成就。我忽发奇想,当锐利的针尖刺破细密光洁的绸缎穿越而过时,绸缎会不会疼痛?它的疼痛,是否就是我此刻的

感觉?

举眸见丛丛深红扶桑正开得飒飒如火炬。庭院湖中遍是芙蓉莲花,也许已经不是海棠盛开的季节了……

突然,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惊恸,想抓时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几瓣殷红如血的扶桑花瓣飘落在我袖子上。我伸出手轻轻拂去跌落的花瓣,只见自己一双素手皎洁如雪,几瓣扶桑花瓣粘在手上,更是红的红、白的白,格外刺目。

那种惊恸渐渐清晰,如扶桑花的汁液沾染素手,蜿蜒分明。

流朱急起来,拼命用绢子要为我擦拭干净:“哎呀,这扶桑花,音同‘丧’,意头真不好,小姐快擦干净了。”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在手心。

或许,不是泪,只是这个夏日清晨一滴偶然落下的露水,抑或是昨晚不让我惊惧的雷雨夜遗留在今朝阳光下的一滴残积的雨水,濡湿了我此刻空落的心。

我仰起脸,轻轻拭去面颊上的水痕,无声无息地微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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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宋代司马光著有《家范》,他主张女子要读《论语》《孝经》《女诫》《列女传》等书,认为女子“为人妻者,其德有六:一曰柔顺,二曰清洁,三曰不妒,四曰俭约,五曰恭谨,六曰勤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