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俞风城轻轻一笑:“当然有了。”
白新羽听得心脏一颤,他哥不会是想……
“我喝多了难受,不想去吃饭了,你跟我们一起回庄园吧,那里随时有吃的,你和新羽也能聊聊,怎么样?”
白新羽刚要拒绝,俞风城毫不迟疑地说:“好啊,也让我回忆回忆童年。”他看了白新羽一眼,眸中精光乍现。
白新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想他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亲哥吗?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俞风城用臂弯夹着白新羽的脖子,邪笑不已。
来到庄园,简隋英给他爷爷介绍了一下俞风城,就回屋休息去了。
简老爷子笑呵呵地说:“哟,老俞的孙子,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儿,转眼都这么大了,老俞身体还好吗?”
一老一小聊起天来,白新羽在旁边无聊地坐着,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俞风城就堂而皇之跑这儿来了,而且看老爷子跟他聊得那么投机,很可能今晚让他住下来,回忆一下童年时光。
吃完饭,老爷子让白新羽带俞风城在庄园里转一转,他正想和俞风城单独说几句话,就赶紧把人带了出去。
俞风城走在豆角架旁边,连连点头:“这个有点儿印象。”
白新羽道:“你少来这儿找回忆,有什么好回忆的?”
俞风城眯着眼睛看着他:“很多啊,你没听我舅舅说吗,咱们小时候玩儿得可多了去了。”
白新羽有点儿心虚:“你那时候才几岁啊,想起来也没用,你一会儿就回去吧,这里晚上冷。”他生怕俞风城回忆起什么,又来找茬。
俞风城勾唇一笑:“你赶我走?”
“你还打算赖一辈子?”
“可我还没玩儿够呢,我对这里很好奇,想多待两天。”俞风城低笑道,“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小时候都是怎么欺负我的吗?这两天我会告诉你的。”
白新羽后退一步:“不用了,我不想知道,您大人有大量,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能不能翻篇啊。”
“看你表现吧。”
白新羽眼睛瞪得溜圆,跟看外星人似的看着俞风城。
俞风城失笑:“你这眼睛怎么越长越像你养的猪了。”
直到俞风城走远了,白新羽才反应过来,他气得直跳脚:“你才像猪呢,我养的猪就有一头叫‘俞风城’!我回去就往它饲料里撒尿!”
俞风城没搭理他,悠闲地走远了。
白新羽心想,如果他能穿越回去,一定抓着当时的自己胖揍一顿,让你丫熊孩子欺负小朋友,现在小朋友长成了煞星,开始报复你了!要不是当年有这恩怨,他在部队的头几个月会好过很多。
果不其然,晚饭后,老爷子盛情把俞风城留了下来,反正庄园大得很,客房多的是,有年轻人在庄园里活动,增添不少活力。
白新羽吃完饭后不太想动弹,早早就回房休息了,主要是不想跟俞风城独处。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都准时起床,换好衣服去跑步。
秦皇岛虽冷,但比新疆暖和多了,他们跑了一会儿全身就热了起来。两人边跑边喊口号,一气儿跑到了大湖边。
俞风城边做着原地高抬膝盖,边道:“还记得这片湖吗?”
“记得。我对这里印象最深的就是这片湖。小时候在这儿划船、钓鱼,有一次还掉水里了,我哥把我捞上来的。”白新羽揉了揉鼻子,“然后把我揍了一顿,奇怪了,我哥小时候老揍我。”
俞风城嗤笑道:“我要养个你这样的孩子,我也天天揍你。”
“谁让你损我的。”白新羽伸了伸腰,然后翻了两个跟斗,“哎呀,不动的话好冷。”
俞风城停了下来:“你对这片湖,就没有别的记忆了?”
白新羽一听,这话里有话啊,讽刺道:“怎么?难道我们俩在这儿也有恩怨?我把你洋娃娃扔水里了?”
俞风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白新羽吓了一跳:“真的?”
俞风城“哼”了一声:“当时这里有艘船,你带我上了船,船漂到湖中心了,你划不动桨,还把桨掉水里了,你都不记得了?”
白新羽咽了咽口水,心想这又是被他哥揍的节奏啊,可能每次他印象最深刻的都是挨揍,具体为什么挨揍,反而记忆模糊了。
俞风城勾住他的肩膀,冷哼道:“我们两个困在船上,你要玩结婚游戏,因为你非说我是女的。”
白新羽干笑道:“哦,小孩子嘛,比较调皮……”
俞风城咧嘴一笑,那笑容阴恻恻的:“我不承认,你就说我是骗子,我一定是女的。拜你所赐,我可是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怀疑过自己的性别,你说,你是不是应该对我童年的阴影负责?”
白新羽哭笑不得:“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不带你这么记仇的。”
俞风城龇着牙,阴笑道:“可惜,我就是这么记仇。”
白新羽朝他用力比了个中指,往回跑去。
俞风城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庄园住了两天,摘菜、烧烤、钓鱼、打牌,尽情体验了农家乐的乐趣,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简直是一片理想中的净土,难怪简隋英时不时就要来这里休息一段时间。
当着其他人的面儿,俞风城表现得天衣无缝,完全就是白新羽的好战友、好兄弟,而且有礼貌、有教养、有见识,能说会道,和什么年纪、背景的人都能侃侃而谈,获得了老爷子的高度评价,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大好青年,会以欺负、戏弄人为乐,一肚子坏水呢。
在秦皇岛待了一个星期,他们打算离开了。
白新羽把他哥送回家后,就被他哥打发走了,难得回来一趟,也得多陪陪父母。
一到家,他妈问了很多他哥的事儿。聊完之后,他回到房间,把自己摔在了床上,疲倦地叹了口气。这几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原本以为这趟回来是来休假的,结果也没比在部队轻松多少。
这时,手机发出“嘀嘀”声响,他拿过来一看,是俞风城发过来的信息:到家了?
又是三字经。白新羽没理他。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照片,他胆战心惊地打开一看,居然是他的睡脸。那照片里他头发蓬乱、眼睛浮肿、脸都睡歪了,一看就是那天在酒店拍的,照片下还有短信:这艳照如何?
白新羽对着空气骂了声娘,一个电话回拨过去:“俞风城,你照的什么破照片,我这无死角俊脸你能给照成这样,找死啊你!”
电话那头传来俞风城的笑声:“多真实啊,我手里又多了一堆你的把柄。”
“你……”白新羽颤声道,“照了不止一张?”
俞风城温柔地说:“你猜。”
“去你的……”白新羽无力地倒回了床上,他是造了什么孽,惹上这么一个神经病。
俞风城道:“剩下的假期你老实点儿,在家多陪陪父母,要是让我知道你出去鬼混,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白新羽冷哼一声:“这真轮不到你管。”
俞风城阴笑道:“等咱们回部队,我看你还敢不敢说这句话。”
白新羽默默在心里骂着他。其实就算俞风城不说,他也没打算出去玩儿,一是没那个心思,二是时间有限,三是……他有点担心,以前的朋友看到他顶个板寸,十点就要回家睡觉会是什么反应。以那群人的脾性,是不会理解他在部队做的事有什么意义的,就像从前的自己不了解、也不屑了解一样。不过是离开了九个月,他就觉得跟那些人距离太遥远了。
不仅仅是别人觉得他变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他在家的这段时间,家庭气氛一直很和谐。他爸不再动不动数落他,而是喜欢和他聊聊部队上的事儿,他妈更是到处给亲戚打电话,夸自己儿子变得又稳重又懂事。白新羽自认没稳重到哪儿去,但跟以前一比,确实好了太多。他一直渴望来自父亲的赏识,原来这么简单就可以得到,这种被人认可的、有尊严的感觉,真的非常好。
转眼,短暂的探亲假结束了。
白新羽和俞风城在机场会合。当着他父母的面儿,俞风城依然是阳光向上的好战友。
他妈抱着他哭了一会儿后,就依依不舍地把他送进了安检。
一过安检,俞风城立刻原形毕露,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笑道:“哟,怎么没呼天抢地啊?”
白新羽捶了他肚子一拳:“你怎么这么欠呢。”
俞风城哈哈直笑:“入伍那天,你哭得整个站台都要被你的眼泪淹了。”
“你那时候就看到我了?”
“废话,那么多兵,就你哭得跟世界末日似的,谁能不注意你。”
想起那时候,白新羽有点儿不好意思,对当时的他来说,可不就跟世界末日似的,他撇撇嘴:“我现在不是长大了嘛。”
俞风城含笑看着他:“确实进步多了。”
白新羽想到马上要回部队了,惆怅的同时,居然又有一点儿期待,他什么时候这么贱骨头了?真是奇怪了。
临飞前,他给他哥打了通电话。他哥心不在焉,说了几句就挂了。白新羽叹了口气,觉得他哥的情绪短时间内是好不了了,要不是他哥阻止,他是真的打算去把小林子狠揍一顿的,可惜这回回来,没能帮上什么忙,虽然他哥说,他变成这样是帮了所有人大忙。
飞机载着他们飞上晴空。白新羽看着越变越小的城市风景,心里暗暗发誓,等他下次回来,一定要有让自己更骄傲的成绩,成为更让他爸妈、他哥赏识的男人。
经过两天的飞机加汽车,他们回到了昆仑山,看着窗外贫瘠的土地,白新羽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俞风城道:“怎么了,你不愿意回来也没办法。”
“不是不愿意回来,我也说不清了,又想回来又不想回来。”
俞风城呵呵笑道:“矫不矫情。”
“嘁,这是人之常情,你就一点儿都没有舍不得家?”
“当然有,家我随时可以回,但通往雪豹大队的路可不会一直等着我,我回来有更重要的目标。”
“目标……”白新羽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很是羡慕。他多希望自己也有个更具体的目标,光是好好训练变成更合格的军人,这么笼统的目标已经无法满足他了,像俞风城那样,有一个清晰的目标,真是件幸运的事,因为那样就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进去,通过努力看到自己一步步逼近,那过程一定让人热血沸腾。他看着俞风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如果去了雪豹大队,我以后是不是就看不到你了?”
俞风城愣了愣,沉默了一下道:“是。”
白新羽哼笑一声:“好事儿,那你赶紧去吧。”
俞风城这回居然没对白新羽的讽刺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我会的。我小舅说,过几个月他们就会要求各个团选送人才,我会是其中之一。虽然雪豹大队的选拔是层层淘汰,到最后可能选送的这批人一个都留不下,但我一定会是那个留下的。”
白新羽心想,俞风城多半能去雪豹大队,如果俞风城都不合格,这批新兵里就没一个能合格了。雪豹大队对他来说遥不可及,实际距离当然很远——总部在乌鲁木齐,但更远的,是心理上的距离。那是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但那是俞风城坚定不移的目标,几个月后,俞风城就要离开昆仑山了。一年多之后,他可能复员了,而俞风城会身在何方?他们这莫名其妙的情谊,也会随着两人的分开而烟消云散吧。
白新羽其实一直很烦俞风城,能数落出这个人一万个缺点,可他不明白心头的惆怅是怎么回事儿,大概是因为,俞风城也有对他好的时候吧。
可惜,俞风城只把这个地方当作一个跳板,而自己只不过是他暂留这里时,一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恐怕从来没把自己当作朋友。
他越想越来气,却一声不吭,他不能放任自己这么想,那会显得自己很矫情,可心头的憋闷却挥之不去。
晚上,他们回到了营区,两人一下车就受到了热烈“欢迎”。
“哎呀回来了,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新羽你答应我的烟呢?快来一根儿!哦,班长,我开玩笑的!”
他们被簇拥着进了宿舍楼。
上楼后,三班在左,炊事班在右,两人对视一眼,白新羽扭头就走了。俞风城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走了。
白新羽一回宿舍,就被团团包围,那两大包行李让众人摩拳擦掌。他打开行李:“来来来,一个个来,钱亮,这是你的好吃的!”
钱亮抱着大包零食,感动得差点儿哭了:“兄弟你太够意思了。”
“旺旺哥,给你带的两条烟。”
“又是英文的,老贵了吧。”
“德文,抽你的吧。”
“班长。”白新羽拿出一大包东西递给武清,“这是自发热的护腰、护膝,可好用了。”
武清笑了笑:“这玩意儿不是给老头老太太用的吗?”
“谁说的,新疆这么冷,年轻人也要注意保护关节啊。”
武清接了过来:“谢谢啊。”
白新羽又抱出一大摞书:“东元,就你的东西最沉,你看够不够,不够让我妈再寄点儿。”
冯东元接过书,脸涨得通红:“你带一两本儿就行了,怎么带这么多,我都不好意思了。”
“哎,不好意思什么,没几个钱。”
冯东元笑道:“新羽,谢谢你。”
“别客气。”白新羽看着他脸上单纯的笑容,心情特别好。
他把包里的东西给战友们分了,还有份礼物是给陈靖的,他打算明天去找陈靖。
晚上睡觉,大家都问白新羽回去半个月干什么了、玩儿什么了,他们聊到了半夜。
回来后,就要办转连队的手续了,白新羽此时反倒不急了,第二天一醒来,他先去看他的猪们。
半个月的时间,刚生的小猪崽已经长出了茸毛,小猫般大小,七只粉嘟嘟的小猪崽排成一排睡觉,看着怪可爱的。白新羽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轻轻摸着它们的肚子,叹息道:“你们为什么是猪呢……”
那天,他用心地给猪们拌了饲料,特意加了玉米、胡萝卜、鸡蛋。明天开始它们就轮不着他管了,他为了养这些猪,看的书比他高考时看的还多,空学了一身养猪本领,也不知道以后有什么用。想到再也不用喂猪了,他本应该欢天喜地,可又有一丝丝惆怅。
把饲料倒进食槽,猪们一拥而上,种猪“俞风城”块头最大,挤在中间。白新羽拿树枝抽它的背,嘴里嘟囔着:“这里不是你老婆就是你兄弟,你怎么就不知道让让呢,你怎么就这么自私呢,仗着自己是种猪就横行霸道,你有什么了不起啊。”
“俞风城”被抽烦了,抬起头,冲白新羽打了个喷嚏,还好他躲避及时,不然那一嘴猪饲料都得喷他脸上。他气坏了,拿着树枝抽了它好几下:“俞风城你个混蛋玩意儿,你跩个屁啊,早晚我让你好看。”
“新羽……”程旺旺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看着神经病一样的白新羽,很是不解。
白新羽吓了一跳,立刻恢复正常:“啊,旺旺哥,你来了。”
“你干吗呢?”
“这种猪老抢食,我教训教训它。”
“它吃饱就不抢了。”程旺旺叹道,“以后你走了,就我一个人了,再来个人,还得从头教起。”
“没事儿,这活儿学得也快,我也会常回来看你的。”
程旺旺撇了撇嘴:“拉倒吧,你也就是说说。”
白新羽嘿嘿一笑。
程旺旺道:“三班长在宿舍,正找你呢。”
“哦,我这就回去。”白新羽脱掉围裙,朝宿舍走去。
陈靖在桌前坐着,腰板挺得笔直,阳光洒在他脸上、脖子上,他的侧影就像雕像,那身整洁的军装在他身上透出庄严的味道。
“班长!”白新羽兴奋地叫道。
陈靖站了起来:“回来了?”
“啊,我刚去喂猪了,你等多久了?”
“这么快?”白新羽看看空荡荡的宿舍,此时炊事班的人正做饭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离开了,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部队最讲究效率嘛。”陈靖把文件递给了他。
白新羽匆匆扫了一眼:“我……我明天再过去吧,今天挺忙的。”
陈靖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紧张?”
白新羽笑笑:“有点儿,我在炊事班待了半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你们的训练。”
白新羽点点头:“谢谢班长。”
陈靖拍拍他的肩膀:“那你明天来找我报到吧。”
“好。”白新羽突然想起什么,从行李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长形小盒子,“班长,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陈靖接了过来:“你给我带礼物做什么?”
“我给很多人都带了,难得回去一趟嘛。”
陈靖一看,是支钢笔,设计简洁优雅,他皱眉道:“这多少钱?”
白新羽笑道:“不贵。”
陈靖合上盒子,表情严肃起来:“新羽,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但如果是太贵的东西我不能收,这会惹麻烦的,你明白吗?”
白新羽笑道:“班长,我当了快一年兵了,这能不知道吗。我保证,真不贵,就两三百块钱的东西。”从小到大,他表达对人谢意的方式就是送礼物,但他没送过这么便宜的礼物,而陈靖给予他的帮助和照顾,根本无法用礼物的价值衡量。无论他表现多差,陈靖从没放弃过他,他能有现在,跟在部队碰上了这些好人分不开。
陈靖松了口气,笑了笑:“好吧,这支笔我收下了,谢谢你。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白新羽笑道:“好!”
那天晚上,炊事班在食堂给白新羽开了欢送会,有肉有酒,大伙喝得很痛快。白新羽想起自己刚来炊事班时的窘迫,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了。人果然是逼出来的,在当兵之前,好多他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都一一被他做到了,这种不断超越自己的变化,让人很有成就感。
那天晚上,武清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了很多,让他好好训练,别虚度光阴。白新羽不知怎么的就哭了。相聚的时光总是好像很多,其实仔细一算根本没多少,半年也不过是转瞬间的事儿。想起未来他还要经历很多离别,也许是喝多了容易情绪化,突然就伤感起来。
他们喝了很多,也聊了很多,为白新羽在炊事班的最后一夜,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