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
第79节
是婉转的歌喉,是悠然的夜曲,亦是长情的悼念。
身披朴素的黑袍,面覆深色的头纱,昔日,那名作女神之剑的丽人已然束起长发,曲下膝弯,在墓碑前轻轻呈上一束洁白的百合花。
棺木中沉眠的少女是那么的恬静,那么的唯美,瘦削的身段依旧,而柔顺的发丝却不会斜,它们从雪颈,从纤肩滑落,散在沉木的底色,像一川清澈的溪流。
拂晓的晨光,浅薄的阴影。
交织着,一层淡淡的光辉披在了女孩的身上,落在了她合十的双手,重重叠叠,如梦似幻。
迷离的病恹之姿,溢流的酌红点缀,逝者的衰态与挣扎全然没有显现,唯有花楹环绕,春息烂漫,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具安然入梦的人偶。
“诶......”
孤身靠在墓园的墙根,名动廷根的老侦探目见落土,耳闻哀悼,心田之间不自禁便涌出了回忆,有感万般的遗憾与无奈。
若是那时,他一时心软,没有选择射出那颗子弹,自己的助手会否生还,会否心安,不至今日的哀情种种?
不会的,若是晚钟敛声,那姑娘一定会气恼,像只鼓脸的小刺猬,跳蹿着质询他的自作主张,随后,竖起尖刺,张扬着报复自己。
是啊,若知而不循,那他们就不会是默契的搭档,若是彼此不识,那从一开始,华生就不会将这桩事委托给自己。
半叼起烟斗,辛格仰面看向天穹的薄云,久久不语,昔日少女的提醒犹在耳畔,可归人已去,他已不再有必要遵循。
――辛格先生,若是你想自己的肺部扎孔成钢丝球,那就尽管吸食这些大烟吧。
半月的瘾癖不捺,他吸入一口氤氲的烟气,将那呛人的醇息咽入肺腑,几分醺醉随之酌上心扉,予以刻骨铭心的滋味,亦如彼时彼刻。
老侦探离开了,他不愿去品味鸟雀们的哀伤,他罪责自己,也罪责那离去的少女。
亲手终结搭档的生命,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华生,你可有曾将我视作朋友,哪怕一丝一毫?
石板盖合,墓坑填平,沙土一点点倾下,唱诗班的牧者随希尔瓦垂首默哀,也伴这位执剑人的告离渐行渐远,也许是几分几秒,也许是很久很久,偌大的墓园仅剩下三只曾经依附大树,如今孤苦无依的鸟儿。
温妮静静跪在墓碑之前,哪怕膝盖泛红,发酸发麻也浑然不顾,梅琳娜站定稍远,持握纸笔,由衷地想借落笔着著以分散情思,却怎么都做不到。
泪水早已流干,脸庞弥留的红痕与发胀肿起的眼睑无不诉说着两人的哀,一者视作老师,一者视为笔友,曾述的美好愿景皆随生命的淡去消逝。
苏芙比亦是如此,犹然更甚,她束起了那头明艳的红发,只是恍然看着这些林立的墓碑。
三日不曾合眼,憔悴的苍白缠裹着身心,可心湖一潭死水,无风无雨,无波无澜,似行尸走肉又怎会再起涟漪。
直至一袭黑纱的礼裙拂动野草,与那清冷的嗓音互作衬映,漫过耳畔。
金发的丽人拭去碑石上新添的灰尘,从手捧的白花中取出一束,将它的断枝轻轻插进浸润的土壤。
她缓缓念出了己身亲笔的墓志铭,她说:
不要在我的坟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我没有长眠。
我是千风之中吹拂的春意。
是雪花晶莹的流送。
我是熟谷场上的阳光一缕。
是轻柔的秋雨晰晰。
当你从晨间的静谧中醒来,
我便作鸟雀,啼鸣着扇动羽翼。
悄悄在空中盘旋。
我便作明星,眨弄着绽放光芒。
静静在夜空注视。
不要在我的坟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我并未永远地睡去。
不干不躁,柔缓的嗓音起于喉间,没包含太多的情感,却自带一份郁气,好似久困未眠,长梦初醒。
“欧肖小姐,您?”
小麻雀回过头,见那绰约的身姿,感那忧郁的气质,也知了来人是谁。
自巴托里的荣光为民众的悲愤倾轧,这位丧亲的苦命小姐便脱困于庭院,也受华生的未见之恩,与她们浅识一面。
算不上熟悉,就像隔着山高海阔,云雾渺远,彼此都有心维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来悼念父亲与母亲。”
微微颔首,夏洛蒂没有递进,只是在邻近的墓碑献上花环,对于如今的小雀,她的态度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当然,些许的慰藉与旧景的再绎依旧有兴,更别说她还能因此见到鸟雀们那似珍馐一般的情重与心伤,再美妙不过。
“人总归是要分别的,没有人是离开另一个人就无法生存的,还请,节哀。”
凄清的嗓音送出了曾道与温妮的话语,旦见小麻雀睁大眼眸,缅怀更重,仿佛想到了什么,夏洛蒂便在心中莞尔一笑。
别怪她刻意,别怪她无情。
夏洛蒂太懂情感,却又从没有爱过别人。她不短的人生中生出过最近似爱的情,应该是对那个将她带入天堂,却又囚在地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