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节
第237节
纪纲神色凝重,亲自把一份来自安南的密报送到了方晟案前。 方晟有点纳闷,低下头,展开密报。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安南急报:正使方侍郎所部于芹站以南十五里处遇伏,陈天平身亡。方侍郎下落不明,所率五百精兵伤亡殆尽。详情待查。” “国公……”纪纲上前一步。 “正伦,敬儿他……不会有事的吧?” “国公,方侍郎吉人天相。当年在诏狱里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方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看着纪纲,忽然说了一句:“我得进宫。” “国公,陛下那边已经知道了。密报是直接送到宫里的,下官这里只是抄本。陛下这会儿应该也在看。” 方晟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陛下……怎么说?” 纪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瞒他:“陛下看密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郑公公说,陛下的手都在抖。” 朱棣拿着密报,心中酸涩。郑和站在角落里,也是泪眼婆娑,强行忍住才不至于呜咽出声。 良久,朱棣长长一叹:“敬之啊敬之。你这叫朕如何再面对方公和妙锦啊?” “三保。” “奴婢在。” “传旨。礼部那边,开始拟谥号吧。敬之是朕的连襟,是靖难功臣,是皇考亲点的探花。他的谥号,不能马虎。” 郑和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等等。”朱棣又叫住他,想了想,“让拟几个出来,朕亲自选。” “是。” 郑和退出暖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擦擦眼泪,才迈步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朝会。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在奉天殿内站定。方晟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像是老了好几岁。旁边几个相熟的公侯想问他什么,看他那副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郁。 殿内鸦雀无声。 “方敬的事,诸卿都听说了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有人叹气,有人偷偷看向方晟。 朱棣没有等谁回答,继续说:“方敬替朕出使安南,遭遇不测,朕心里不好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 “礼部,谥号的事,列好了吗?” 李至刚刚想张嘴,却看到方晟忍不住直接出列:“陛下,谥号的事情不用急,我儿虽然遇袭,但是急报上直说是下落不明,可没说有了意外!” 朱棣看着不敢面对现实的老父亲,差点掉下眼泪:“方卿,这……” 旁边有人开始劝解:“谭国公,那陈天平都死了,方侍郎恐怕凶多吉少……” “是啊,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 散朝后,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议论方敬的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方晟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走两步晃荡一下。 张玉走在他旁边,陪他走了一段,忍不住开口:“谭国公,方侍郎吉人天相,你说得对,不一定有事,说不定过两天就有好消息了。” 方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张玉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众人看着方晟,心里盘算,过两天得到方家出份子了。 朱高炽没有等过两天,一散朝,他就匆匆来到方府出份……呸!来到方府慰问。 正房里,徐妙锦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突然很羡慕直接晕倒的青鸢,因为晕倒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但她不能,她是当家主母,不能倒下。 “姨娘。”朱高炽规规矩矩行礼。 徐妙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殿下来了。” “姨娘别动,别客气!”朱高炽连忙说,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高炽来看看姨娘。姨父的事……高炽心里也难过。” “殿下,方郎他……” “没有。”朱高炽打断她,“现在只是‘下落不明’,不是‘确认身亡’。姨娘,您听高炽说――姨父在靖难的时候,多少次险死还生,哪一次不是好好的?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徐妙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高炽看着她们,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人不在,说什么都是空的。 “姨娘,高炽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不管姨父能不能回来,方家的事,就是高炽的事。有什么需要,姨娘只管让人去跟高炽说。” 徐妙锦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朱高炽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起身告辞。 好在,当天下午,一匹快马从通政司直奔皇宫。 马上的骑士全身汗水,满面风尘,但是还没到门口就喊道:“急报!安南急报!方侍郎脱险!方侍郎脱险!” …… 郑和满脸喜色,冲进暖阁:“陛下!安南急报!方侍郎脱险了!方侍郎没事!已经跟张辅将军会合了!” 朱棣闻言,腾的一声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 “方侍郎脱险了!没受伤!陈天平死了,但方侍郎没事!” 朱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笑了。 “好!好!好!” “传旨!赏!通政司送信的,赏一百两!锦衣卫传信的,赏一百两!敬之等他回来,朕再赏!” 方晟是在锦衣卫衙门听到消息,手一抖,茶碗摔在地上,碎了。他顾不上捡,一把抢过急报。 然后他的眼泪瞬间涌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纪纲站在旁边,吓了一跳。 “国公,您……您别哭了……”纪纲手足无措。 “呜呜呜,正伦,我儿子没事。” “是,国公,方侍郎没事。” 方晟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我得进宫。” “国公,陛下那边已经知道了。” “不是谢恩。是告诉陛下,谥号的事赶紧停了。别到时候敬儿回来了,谥号都拟好了,那不吉利。” 纪纲肃然起敬,讲究! 谁这时候能想到这个啊?方国公的脑子,真是和正常人显著不同啊。 方晟若有所思,脑子又开始发散。 之前的急报还说死了不少人呢,这些人都是保护我儿子才死的吧?他们是真的死了,他们的爹得多难受啊? 方老爷眼泪又掉下来了: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花钱。 方晟当即决定,自己掏钱,每家每户送一笔抚恤金。朝廷发的是朝廷的,他自己发的是他自己的。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看纪纲还在旁边,开口问道: “正伦,我问你个事。” 纪纲恭敬答道:“国公请说。” 方晟把阵亡士兵的事说了,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纪纲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您想自己出钱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 “对。” 纪纲CPU都烧干了,国公怎么会提出这么不靠谱的主意?有什么深意吗? “正伦,你咋不说话?” 纪纲见方晟催促,只好道:“国公,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么做,朝廷会怎么想?” 方晟愣了一下:“朝廷?” “对。朝廷有抚恤的规矩,该发多少银子、该给什么待遇,都有定例。您自己掏钱,比朝廷给的还多,您觉得那些拿了您银子的人,会感谢谁?” 方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们会感谢您。不会感谢朝廷。您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方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那些孩子的爹妈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说没就没了,我……不行,我不能啥都不做,正伦,衙门这你看着,我得立刻进宫!” 第二百七十五章 既见本官,如何不跪? 方晟等了半个时辰,郑和才出来,笑眯眯地说:“国公爷,陛下请您进去。” 方晟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暖阁。朱棣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章,看见他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方公,来找朕,什么事?” 方晟豁出去了:“陛下,臣想跟您说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