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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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节

  第二天。  “刘公,听说昨晚谭国公请你吃饭了?”  “是啊。怎么了?”  金纯迫不及待开口:“跟你说什么了?”  刘勉答道:“没说什么啊。就是聊了聊家常,是一句正经事都没说啊!”  “就这些?”  “就这些。”  几个同僚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刘勉急了:“真的就这些!谭国公什么都没说!”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金纯拂袖而去。  刘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憋屈。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接下来几天,方晟如法炮制。  第二天请了祠祭司员外郎孙茂。  第三天请了主客司郎中郑雍。  第四天请了精膳司主事赵德言。  每一个人,都是单独请。每一个人的待遇都一样:好酒好菜,聊家常,问公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正经话。  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是满脑子问号。  每一个人第二天到衙门,都被同僚追问“谭国公跟你说了什么”。  每一个人都说“没什么”。  但每一个人都不信别人说的“没什么”。  到了第五天,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连那些被请过的人,也开始互相不信了。  最开始被请的刘勉,当然知道谭国公真的只是请客。但当他看到一个个同僚被陆续请去,他开始动摇了。  陛下刚找过谭国公,但是锦衣卫最近风平浪静,谭国公要是真没事,何必一个个请?他钱多烧的?陛下下令让他请客?  不可能的事情啊。  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四司的主事、员外郎、郎中,快请了个遍!这分明是……是有步骤、有计划啊!  刘勉心里后悔,那天谭国公话太多了,问的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其中肯定有关键的事情,只是自己不记得了。这礼部,要出大事啊!  礼部衙门,开始人人自危。同僚之间说话,都多了三分小心,往日里一起喝茶闲聊的场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自埋头公文,眼神闪烁。  谭国公方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恐慌。  而且他觉得,请客效果似乎不错。  你看,每次请客,那些官员都很感动,很尊重,很真诚。  比如,金陵鸭王里,方老爷笑容可掬:“金侍郎,你家里有几个孩子啊?”  金纯不敢动,正襟危坐:“回国公,下官有一妻两妾,正妻育两女,长女十五岁,次女七岁;两妾生一子一女,一个七岁,一个尚在襁褓,长女跟户部刘侍郎结了亲,因为我跟刘侍郎是同乡,而且……” 第二百六十六章 享了没文化的福的方老爷  纪纲的大脑在燃烧。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这是他这些天整理的“谭国公请客事件”的阶段性汇总。  从刘勉到孙茂,从郑雍到赵德言,全在纸上,密密麻麻。这是陛下私下叮嘱,要密报的。  不愧是谭国公啊,那天陛下说得没头没尾,他却立刻领会了陛下的言外之意,我自己回来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陛下的深意。  总不可能是真的叫谭国公吃饭吧?  纪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谭国公请客的顺序,表面上看是随机的,今天请仪制司,明天请祠祭司,后天请主客司。  但这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纪纲仔细一琢磨,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先请郎中,再请员外郎,最后请主事。  郎中是一司之主,员外郎是副手,主事是具体办事的。这是自上而下、由主及次的顺序。  为什么要这么排?  啊对!先请郎中,郎中回来不敢说,员外郎和主事就会猜,郎中跟谭国公说了什么?然后谭国公再请员外郎,员外郎回来也不敢说,主事就会更慌。最后请主事的时候,主事已经吓得什么都愿意说了。  这是心理战。  肯定是这样。  纪纲长叹一声:“国公面如平湖,笑语晏晏。此非大智者不能为也。”  纪纲又开始琢磨国公和他人的对话,这个太复杂了,不知道的打眼一看还以为国公是个话唠呢,但是纪纲越琢磨越能品出味道。  问“家里几口人”――这是在摸清家庭情况,为后续做准备。问“孩子在哪儿读书”――这是在了解社会关系,孩子的同窗可能就是某位权贵的子弟。问“在祠祭司干了几年”――这是在评估资历和派系,干了七八年的老人,肯定有自己的小圈子。  那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除非……他问这些的目的,根本不是得到答案,而是让人知道他问了这些。  纪纲的眼睛亮了。  这哪里是请客?  这是政治清洗的前奏!  纪纲倒吸一口凉气,仰天长叹:“方家的处世之道太难了,太难了!我学不会啊!”  ……  纪纲记录的信息,到底还是送到了皇宫里。  郑和把纪纲的密报放在御案上,退到一边。朱棣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递给坐在对面的道衍。  “吾师,你看看。”  道衍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莞尔一笑。  朱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吾师笑什么?”  道衍把密报放在膝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和尚笑纪镇抚。他把谭国公想得太复杂了。”  “哦?”  “陛下,纪纲这份密报,分析得头头是道,从请客顺序到问答内容,从心理战到政治清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如果谭国公真是照着这份密报去请客的,那谭国公可真是老奸巨猾啊!”  朱棣笑了:“方公就是想请客吃饭。朕让他一个一个请,他就一个一个请。朕让他多走动走动,他就去走动。至于什么‘摸底’、‘请客顺序’……老方要是能想到这些,朕把龙椅让给他坐。”  道衍也笑了:“所以陛下心里清楚,纪纲想的太多了。”  朱棣靠在椅背上:“他想的不是挺有道理的吗?”  “陛下,这正是和尚要说的事。纪纲的解读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礼部的人,也会像纪纲一样解读。”  朱棣含笑点头。  道衍继续说:“陛下想想。礼部那些人,哪个不比纪纲聪明?纪纲能看出的规律,他们也能看出。纪纲能琢磨出的深意,他们也能琢磨出。甚至,他们会比纪纲想得更深、更远、更可怕。”  “因为纪纲是旁观者,他知道谭国公是奉旨请客。但礼部的人不知道。在他们眼里,谭国公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这样的人,突然一个一个地请他们吃饭,他们会怎么想?”  朱棣没有说话。  道衍替他回答了:“他们会想:陛下要动礼部了。”  “纪纲这份密报里写的每一句话,都会在礼部那些人脑子里过一遍。们不会觉得谭国公随便吃顿饭。他们会觉得,谭国公是在替陛下筛选,筛选出谁可用,谁不可用。谁该留,谁该走。”  朱棣坐直了身子。  “陛下,人到了生死关头,第一反应不是等死,是自救。”  “他们会怎么做?”朱棣问。  道衍微微一笑:“他们会互相猜疑,会互相提防”  “然后呢?”  道衍道:“然后,他们会开始自保。自保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人会缩起头来,什么都不敢做,生怕出错。有的人会主动表现,拼命干活,试图用勤勉来证明自己还有用。还有的人,会举报同僚,最后一种人……”  道衍顿了顿。  “这种人,会试图转移视线,会反击。他们会攻击谭国公,说谭国公结党营私、收买人心、以锦衣卫之权干涉部务之类。他们会上弹章,会串联,会试图把水搅浑。他们不指望能扳倒谭国公。他们只指望一件事:把水搅浑,浑到自己能浑水摸鱼、能脱身。”  “而这种人,是心怀不轨的人。”  朱棣沉默了很久。  道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他知道,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陛下自己要想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吾师的意思是,老方这一请客,反而可能引出那些藏得最深的人?”  道衍放下茶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陛下圣明。”  “谭国公什么都没做,只是请了几顿饭。但正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每个人都要自己想出他做了什么。而每个人想出来的东西,都是自己最怕的东西。”  “怕被清算的人,会脑补出清算。怕被查的人,会脑补出调查。怕被排挤的人,会脑补出清洗。谭国公的请客,就像一面镜子――每个人从镜子里看到的,都是自己最怕见到的那个自己。”  朱棣忽然笑了:“吾师好算计!这一招,真的是吾师才能想出来的主意!”  道衍笑道:“陛下,论智谋,方探花不次于老和尚,和尚唯一稍微胜出一筹的是看人心。”  朱棣叹道:“朕有时候觉得,这朝堂上的人,都太聪明了。聪明到把简单的事想复杂,把好事想成坏事,把一顿饭想成一场政治风暴。”  “也就是方公啊!朕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不多想,但是偏偏每次都能把事情干得漂漂亮亮的,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走运,三次四次就不是了。方公比那些聪明人,聪明多了!”  道衍点头:“所以陛下给他加俸了。”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吾师,朕还欠他钱呢!朕现在隔三差五就找机会扣他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