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节
第199节
朱棣在旁后悔,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过指挥使,国公爷多指点? 方晟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好说,好说!我听我儿子说你是能人,以后一起为陛下办事!” 朱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罢了罢了,方晟高兴就好,反正具体事情还是纪纲去办。就当给他过过官瘾吧。 就在这时,方晟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搓着手,期期艾艾地又开口了:“陛下……那个……臣,臣还有件小事……” “还有?”朱棣这回真的有点懵了。国公你要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兼职你也痛快接了,还有啥事? 纪纲也竖起耳朵,想知道方探花(他认定了是方敬的主意)还有什么后手。 方晟嘿嘿一笑,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臣听说……那个江晏公公,是奸佞,已经被陛下处死了。这个……其实吧,当初臣在那些铺子、田产,为了支持靖难大业,筹措军资,都是……都是半卖半送,转给他的。现在他死了,这些东西……是不是……能不能……还给臣?” 方老爷是懂得撒谎的。 这次吃的亏,有点大,儿子当时心疼的样子还在眼前。 原来是惦记着家产!朱棣和松了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老方,还真是实在,一点不藏着掖着。 朱棣大手一挥,十分豪气:“朕当什么事!你的家产,为靖难出力,朝廷岂能侵占?理应归还!非但如此,你在济南损失了多少,报个数上来,朕让户部拨内帑补给你!绝不让你吃亏!” 方晟闻言,大喜过望,感动得又要下跪:“陛下圣明!陛下体恤!臣……臣……” “行了行了,报个数吧,朕记着。”朱棣笑道。 方晟连忙从怀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陛下,臣都算好了,连本带利,加上这些年的损耗,还有铺子重新开张的预计花销……一共是……” “……” 殿内瞬间安静了。 朱棣笑容渐渐凝固。他缓缓抬头,看向一脸诚恳、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方晟。 夺……夺少? 朕的内帑…… 朱棣忽然觉得,答应补给他损失,可能是个不太明智的决定。 朱棣沉默良久,总不能反悔吧?这金口玉言…… 唉!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知道了。朕会让……让户部……去核实的。” “谢陛下!”方晟心满意足,觉得今天这趟皇宫来得太值了!国公有了,大官有了,家产也要回来了! 朱棣在心疼,纪纲在若有所思。 第二百三十二章 深不可测方探花 纪纲回到住处,脱了官靴,随手往墙角一扔,单身汉的生活,随心所欲。 今天在文华殿里那场戏,他自认为演得不错。 拿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高贤宁,换了皇帝的赏识,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按理来说,他现在心情应该很不错才是。 可他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是方晟。 他是个自认心机深沉的人,可是他感觉今天自己败了。 国公啊!超品勋爵!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袭!丹书铁券! 这是多少人几辈子挣不来的泼天富贵!是天大的恩典! 换个人,早就感激涕零,三跪九叩,回乡祭祖,大宴宾客了。 可这位方老爷倒好。 他先是嫌爵位太大,想换给儿子。换不了,便放着超品勋爵不当,反而去当锦衣卫都指挥使过过瘾。 可恶啊,可恶啊! 纪纲牙都碎了。 而且更过分的是,他居然掏出账单,管陛下要钱? 更离谱的是,陛下居然……答应了。 虽然答应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但终究是答应了。 这不合常理。 太不合常理了。 方老爷总不能是缺心眼吧? 方敬总不能不知道他爹要干什么吧? 怎么可能呢! 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人家布的高明的局!高明到用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某种更深的目的。 纪纲闭上眼,仔细回忆方晟在殿上的一举一动。 沉思好一会儿,纪纲眼睛睁开,猛然一亮。 自污。 这是在自污! 皇帝封赏功臣,讲究的是功赏相抵,两不相欠。你立了功,我赏你爵位官职,公平交易,银货两讫。从此你是臣,我是君,咱们按新规矩来。 但方敬把能推的全推了。 皇帝欠了他一个天大的情分。 这个情分还不上,皇帝心里就永远有一个疙瘩。这个疙瘩平时不疼不痒,但万一哪天…… 方敬看穿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让皇帝欠他的。 他自己不要爵位,让老爹去封国公,功还在,但领赏的人换了,性质就变了。从赏功变成了恩荫。 他自己不讨赏,让老爹去讨债,看起来不体面,还那么多钱,让陛下很心疼,但是陛下补偿了方家的损失。这一来一去,陛下对方敬那份人情,就抵消得干干净净了! 从今天起,皇帝再不欠方敬什么。 好一招金蝉脱壳!高啊! 他以为自己那招已经够像那么回事了,已经摸到门槛了。 可跟方敬这一手比起来…… 自己这点东西,还是太浅了。太刻意了。而且是人家玩……剩下的。 不对。 方敬这么干,背后是不是还有另一层意思?仅仅是为了不让皇帝欠人情这么简单?方探花的棋,从来不止看一步。 纪纲重新靠回椅背上,脑子里的画面飞速倒流、闪回。 把靖难这三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捋一遍。 从北平起兵,到真定大捷,到白沟河血战,到济南城下,到东昌之败,到夹河、藁城、淝河、灵璧……一直到金陵城破。 每一场硬仗,每一次转折,方敬都在。 张玉险些丧命, 朱能也受了几次致命伤。 丘福在德州城头被南军的火箭燎焦了胡子,半边脸现在还有疤。 连朱棣本人,都几次险死还生。 打仗,是要死人的,是要见血的。 但方敬呢? 纪纲搜肠刮肚地回想。奉天殿上,方敬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举止从容。他身上……一道伤疤都没有。 这不是躲在后方写写稿子、摇摇鹅毛扇的文人能解释的。 他出使李景隆大营,是孤身入敌营,面对五十万大军的主帅。 他去梅殷水寨,是在刀剑出鞘、弓弩上弦的水师战船上,跟那个以忠直闻名的驸马都尉谈判。 还有他最后那个不能言说的任务…… 每一次,都是绝地。每一次,都凶险万分。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每一次,他都全身而退,而且功劳卓著。 纪纲坐不住了。 他穿上靴子,径直推开门,走向了锦衣卫衙门的库房。 库房门口有值守的力士,见到是他,连忙行礼。纪纲摆摆手,示意不用跟着,自己接过钥匙,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纪纲在积灰最厚、看起来最无人问津的那面架子上,终于找到了方敬的记录。 这个人太可怕了,也太高明了,自己得向他学习,学习他的为人处世之道。 比如这招自污,自己身为鹰犬,那未来有些功劳以后,可以适当犯一点点小错,让陛下对自己更放心。 方探花深不可测,谭国公也是老谋深算啊! 纪纲感慨。 …… 深不可测方探花和老谋深算谭国公正相坐对饮,徐妙锦和青鸢坐在下首。 饭刚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阿福通传声: “老、老爷!少爷!宫里……宫里来天使了!捧着圣旨!已经到了前院了!” “又、又来?还有啥事?”方晟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