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节
第197节
方敬没有抬头:“臣惭愧,辩无可辩。但是臣只是恳请陛下,留他一条性命。” 朱棣冷笑一声:“他在诏狱里骂朕是篡位逆贼,这也能饶恕?” 方敬心里一凉。孙贼,你是真能骂啊。 “陛下,方孝孺性子迂阔,口不择言,罪该万死。但正因他是这样的性子,杀了他,反倒是成全了他。他求的就是一死,求的就是以身殉道,求的就是青史留名。陛下杀了他,他就成了忠臣烈士,千古传颂。陛下不杀他,他活着,反倒比死了更难受。” 朱棣盯着他:“所以你是说,朕不杀他,是在惩罚他?”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杀一个求死的人,不算解气。让一个求死的人活着,才算解气。陛下,方孝孺虽然有错,但是也有功。” “哦?他什么功劳?” 方敬道:“江氏车马行,方孝孺本人或不知其详情,然此线确因他而生,因他而存,于靖难大业,有不可抹杀之功。若无此线,我军如盲人夜行,胜负难料,世子安危亦在两可之间。”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方敬,你跟着朕,从北平打到金陵,立了多少功?” 方敬老老实实回答:“臣不过是尽了些本分,谈不上功劳。” “谈不上功劳?你帮着朕把高炽他们从金陵带回来,这不是功劳?你出使李景隆大营,说服他跟朕打默契仗,这不是功劳?你掌握宣文司,你替朕去梅殷的水寨,全身而退,带到朕渡江的情报,这不是功劳?你替朕处理了建文,这不是功劳?” “这些功劳,你知不知道,朕本来打算封你什么?” 方敬跪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臣不知道。但臣愿意用这些功劳,换方孝孺一条命。恳请陛下恩准。” 朱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后悔吗?你要是现在离开,朕当你什么都没说。” “臣不后悔。” 朱棣叹息。 “你跟朕出生入死三年,从北平一路打到金陵,你以为朕是在赏你吗?朕是在还你的情!你倒好,拿朕还你的情,去换一个骂朕的人的命!” “你以为你这样很仗义?你以为你这样是重情重义?朕告诉你,你这叫不知好歹!” 朱棣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挥了挥手。 “滚。” 方敬愣了一下。 “朕说,滚。方孝孺,朕不杀他。流放辽东,永不叙用。” 方敬跪在那里,心情大好。 “臣,谢陛下隆恩。” 方敬跨出殿门。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哈哈大笑。 马和从角落里小步跑出来,跪在地上:“陛下?您这是……” 朱棣笑得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小子……这小子真是聪明极了!” 马和眨巴眨巴眼睛,没敢接话。 朱棣没理他,自顾自地摇头笑道:“方孝孺是他的族孙,朕知道。他要求情,朕不意外。” “他今天这一跪,把泼天的功劳换成了一个流放的方孝孺。你看着他像是亏了,什么都不要了。可朕告诉你,他不但不亏,反而赚大了。” 朱棣没理他,自顾自地摇头笑道:“你以为他是在犯傻?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跪在那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他自己铺后路。” 马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知道他今天这一跪,最大的赢家是谁?” 马和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方孝孺?” “放屁。方孝孺流放辽东,永不叙用,赢什么了?最大的赢家,是方敬他自己!” 马和若有所思。 朱棣背着手,走回御案后面,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朕本来就头疼。” 马和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头疼什么?” “头疼他爹。” 马和更懵了:“方老爷?” “嗯。他儿子是从龙第一功,他自己是献城济南的首功。父子俩都是首功,这在大明朝还没先例!朕本来想着,给方敬封个侯爵,给他爹也封个侯爵,一门双侯,说出去也好听。” “可是,一门双侯,朝堂上那帮人能服气?” “现在倒好了。他自己把功劳全推了,朕不用给他封侯了。他爹那个历下侯,朕给改成国公,反正一个也是封,两个也是封,给他爹升一升,朝堂上没人会说什么。献城之功封个国公虽然略高,但朕乐意,而且方晟那个人,没人会觉得他是威胁,也没人能说什么。” 马和听得目瞪口呆:“所以……方大人把自己的侯爵推了,反把他爹推上了国公?” “正是。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他知道,朕不能不赏方家。方家父子两代首功,朕要是赏轻了,从龙的旧部会寒心。但他又不想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所以他把自己的功劳全推了,推得一干二净,推得朕都觉得亏欠了他。然后呢?朕亏欠了他,就得补偿。” “你看看,多漂亮的一手棋。他自己干干净净地退下去,他爹高高兴兴地升上来。方家的富贵一分没少,但他方敬从此不用站在风口浪尖上。朝堂上的人只会同情他,方敬之为了族孙连爵位都不要了,真是重情重义。名声还好听。” 朱棣摇了摇头,咬牙切齿:“这小子,把朕也算计进去了。” 马和在一旁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他是真没想到,方敬这一跪,背后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陛下,方探花的封赏……” “方敬?”朱棣哼了一声,“他自己把功劳全推了,朕还赏他什么?赏他个屁!他不是要救他大孙子吗?让他救去!他不是不要爵位吗?让他不要去!” 他越说越气,但气着气着,自己又笑了。 “原本的封赏改一改吧。方晟,献城有功,封国公,世袭罔替。” 马和赶紧记下,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那方探花……给他个什么官职?” 朱棣想了想,忽然露出笑容:“朕的登基大典,热闹啊!但是,礼部,还缺一个草包。” 第二百三十一章 方老爷的骚操作(5K,为盟主翱↑翔加更4/4) 朱棣登基的第四天,河南布政使周铎的使者到了金陵。带着河南全省的户籍册、钱粮册、卫所名册,从开封一路南下,成为第一个承认朱棣皇位的省。 第二天一早,山东布政使茅大方的使者也到了。 接着,建文朝的地方官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全部传檄而定。 这不奇怪。建文朝本来就只有两年多,根基尚浅,地方上的官员大多是洪武朝留下的老人。对他们来说,朱棣也好,朱允炆也好,反正都是朱元璋的子孙,谁当皇帝不是当? 更何况朱棣在檄文里说得清楚,只诛奸臣榜上的人,其余文武百官各安其位。既然如此,何必为了一个已经烧死在宫里的皇帝搭上自己的前程? 朱棣的第一次朝会还迟迟未开。 没办法,要等徐妙云、朱高炽、道衍还有留守济南的邱福过来。 好在,十一月二十四日,该到的人终于都到齐了。 朱棣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在奉天殿召开。 这一次朝会跟登基大典不一样。登基大典是礼仪性的,百官站在那里,该跪的跪,该拜的拜,一句话不用说。 但今天是议事,是定规矩,是排座次。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谁封什么官,谁拿什么俸禄,这些东西是要在今天的朝会上定下来的。 所以,天还没亮,午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 “敬儿!敬儿!” 方晟在人群中看到儿子,兴高采烈地打招呼。 “爹!”好久不见老爹了,方敬也有点激动。 “嘿嘿,我还第一次进皇宫呢,也不知道燕王……不对,是陛下叫我过来干嘛?我寻思着,济南那回事,我多少是有点功劳的,难不成封我个官?那样的话,爹可光宗耀祖了,儿子,你比我聪明,琢磨琢磨有没有这个可能?” 方敬笑道:“爹,陛下肯定给你封个大官。” 方晟腼腆道:“太大就算了,要是给我个六品官,就足够威风了!” 钟鼓响了。百官整肃,依次入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马和朗声念道。 殿内百官齐刷刷跪下。 “朕承天命,继承大统。新朝初立,当拨乱反正,昭雪冤屈,封赏功臣。兹将诸事宣告于下,咸使闻知。” “故湘王朱柏,原谥‘戾’,乃奸臣所诬。今改谥为‘献’,封湘献王。湘王阖府殉节,忠烈可彰。着有司于荆州原址重建湘王府,设祠院供奉。湘王及王妃、侧妃遗骸,重新拾骨,以亲王礼隆重安葬。湘王无嗣,着礼部选派祠官,永奉香火。” “周王朱橚,齐王朱榑,代王……原被奸臣诬陷,削爵流放。今已查明冤屈,着即复爵,仍返藩国。赏金千两,绢千匹,以慰其劳。” “宁王朱权,靖难有功,赏金三千两,着改封南昌。” 朱权眉花眼笑,跪下谢恩。 从大宁改封到南昌,赚大了,江南富庶之地,南昌更是鱼米之乡,比起大宁那个一年刮半年风沙的地方,简直是天堂。 接下来是封赏功臣。 “奉天靖难,诸臣戮力。今论功行赏,封爵如下——” “张玉。随朕起兵北平,大小数十战,每战必先,功勋卓著。封英国公,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袭。” “徐增寿,封定国公,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袭。” “邱福。……淇国公……” “朱能。……成国公……” 马和念到这里,似乎有了点笑意,但是很快恢复如初: “方晟。济南义绅,献城有功,靖难期间捐资助军,功不可没。封谭国公,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袭。”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方晟本人比所有人都懵。 “爹,爹!”方敬在旁边的队列里压低声音喊他,“快出去谢恩!” 方晟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从队列里跪下谢恩。 但是实在是太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