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节
第192节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一位帝王最后的尊严。 就在他即将迈入那被烈焰和浓烟吞噬的宫殿门槛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十二叔……” “这火真的……挺吓人的,允炆知错了。” 下一刻,他再度向大火中走去。 “皇后,朕来陪你了!” 殿前,方敬依旧单膝跪地,一动不动。 直到看到殿里火焰里挣扎的身影倒下,他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走吧。带上太子殿下。我们……该去复命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死了,但是生死不明 十四名亲兵,加上抱着昏迷太子的吴聪,总共十六个人,但是却都很沉默。 他们亲眼看着皇帝,走进了那冲天的大火。虽然不是他们亲手所推,但是这事太大了。皇权天威,深入骨髓的观念,不是一场胜仗、一次倒戈就能彻底抹去的。亲手参与终结一位皇帝的性命,哪怕这位皇帝是失败者,也不是吴聪这些人能坦然接受的。 还有,这种事,是能随便知道的吗?知道了,还能活吗?燕王殿下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置他们这些见证者?封口?远远调走?还是…… 就在这时,吴聪怀里的那个小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太子朱文奎醒了,眼看就又要哭出来。 “别哭。”方敬的声音响起。 朱文奎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方敬走到吴聪面前,伸出手:“给我。” 吴聪迟疑了一下,将小太子递了过去。方敬对其他人道:“你们在此稍候,警戒。我带孩子到那边说两句话。” 亲兵们面面相觑,吴聪点点头,带着人散开。 虽然朱文奎才六岁,但是方敬毫不怀疑一个皇家成长的孩子的理解能力。 …… 方敬走回亲兵们等待的地方。 方敬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吴聪额角甚至渗出了汗珠。 忽然,方敬笑了。 “怎么,一个个这副模样?怕我灭你们的口?” 所有亲兵身体都明显僵了一下,呼吸为之一窒。 几个年轻些的,手下意识地按向了刀柄,又强迫自己松开,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方敬。 他们确实怕,怕方敬,更怕燕王。他们这十四个人,此刻若真起了别的心思,一拥而上,并非没有机会制住甚至……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 他们怕死,但是背叛燕王,他们宁愿死。 方敬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今夜之事,是殿下交代的差事,我们办成了,是功劳。你们都是奉命行事,听的是我的令,而我的令,来自殿下。明白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卑职等明白!” “你们回去汇报的实话……” …… “走吧。”方敬不再多说,抱着依旧在抽噎的太子,当先向前走去,“该去向殿下复命了。” 中军大帐外,朱能正按刀而立,和几个将领说着什么,满脸红光。一抬头看见方敬,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几步就跨了过来,重重拍在方敬没抱孩子的那个肩膀上:“哈哈哈!方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殿下念叨你一晚上了!没事吧?这小孩是……?” “朱大哥,轻点。”方敬苦笑,“我没事。殿下在帐中?” “在在在!”他又瞟了一眼方敬怀里的孩子和身后的亲兵,虽然好奇,但见方敬没有多说的意思,便识趣地不再问,“快进去吧!殿下见了你,肯定高兴!” 方敬点点头,定了定神,对吴聪等人道:“你们在此等候。”然后,抱着朱文奎,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朱棣回过头。 朱棣大喜:“敬之,你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臣……幸不辱命!” “快给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这是……?”朱棣看到了太子。 “臣奉殿下之命,相机行事。昨夜金川门开后,臣料宫禁必乱,恐有奸人趁乱对陛下不利,或陛下……心绪激荡,行止难测。故臣带人于宫外巡查,以备不虞。” “约莫四更天,东安门附近,臣见宫中火光大起,尤以奉先殿方向为烈。臣等赶至附近,恰见数人自宫墙一隐蔽处仓皇而出,形迹可疑。” …… 良久,朱棣睁眼,目光如电,射向方敬:“所以,允炆他,是自焚于奉先殿,以身殉社稷了?” 方敬却缓缓摇了摇头:“殿下,臣只能说,陛下走入大火,未见其出。” “嗯?” “殿下,臣窃以为,陛下确实死了,但是现在却生死不明!” “敬之,别打哑谜,什么意思?” “臣之愚见,对外,殿下当宣称陛下已殉国于奉先殿大火,而对内,尤其是对朝廷重臣、天下藩王、乃至宫中上下,殿下需表现得忧心忡忡,对生死之事存疑,不惜人力物力,做出持续搜寻的姿态。但偏偏还要遮遮掩掩,不希望别人知道。” 此言一出,朱棣面露疑惑:“既已宣称殉国,又作态寻访?岂不自相矛盾,徒惹人疑?” “殿下,这不矛盾,对外宣称死,是快刀斩乱麻,定鼎乾坤。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有二主悬疑。必须给天下人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建文朝,结束了!化为灰烬。唯有如此,殿下登基,才是顺理成章承接大统,” “对内表现疑……恕臣直言,尽管殿下靖难有理,但是悠悠众口,煌煌青史,怕是殿下免不了篡位之名了,若明确陛下已死,殿下还得加上弑君这一条,殿下表现得遮遮掩掩,可以稍减己恶。另外,这还是最好的监控和清理工具。殿下可借‘搜寻建文下落’之名,整顿锦衣卫,监察百官,尤其是那些在‘陛下已殉国’的定论下,还私下搞小动作的人,重点监察” “对外称死,是法统上,釜底抽薪。 而且,对于那些建文旧臣,‘生死不明’是最大的煎熬。他们该效忠谁?另外,‘生死不明’意味着陛下的皇统悬而未决,是中断,而非终结。殿下以宗室最长、靖难首功之身,临危受命,暂摄国政,乃是为了稳定江山社稷。这比从一位确凿死亡的皇帝手中接过玉玺,在法理上更顺,更显殿下并非迫不及待,而是迫于无奈,勇于担当。” “阳葬其名,阴控其实;明绝其望,暗操其柄。” “此臣为殿下谋略之策也。是否采纳,殿下自决。” 方敬说完,垂手肃立,不再多言。 朱棣沉思良久,缓缓点头:“敬之所谋,老成谋国,思虑周详。” “殿下圣明。” “你奔波一夜,又殚精竭虑,辛苦了。先去歇息吧。余下诸事,孤会安排。” “臣,告退。”方敬退出了大帐。 一出帐门,方敬脸上惯有的轻松立刻消失。 建议“对外称死,对内示疑”,这番谋划固然是谋国之策。但何尝不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护身符? 有些功劳,立了就得赶紧把它丢掉。 他今夜所为,是从龙之功里最核心、也最见不得光的部分:他亲手处理了前朝的皇帝,这等于是掌握了新朝成立过程中最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吴聪他们会担心,方敬何尝不会? 也就是他知道朱棣的性格。 朱棣某种意义上,算是开国之君,但是他却对功臣极为优待,更传统印象里嗜杀的他还真不一样。靖难功臣绝大部分都活到了善终,且与国同休。 所以,方敬可以冒这个险,然后再加一个保险。 如果他只是简单复命,说“陛下已死,太子在此”,那他就成了朱允炆之死的唯一认证人和直接经办人。 这个身份太扎眼了。 从此,这个天大的秘密,就独家地绑在了方敬身上。朱棣每次看到他,或许会念其功劳,但内心深处,会不会也有一根刺? 功高震主已是大忌,何况是功高洞秘? 所以,他必须主动把这个确凿无疑的秘密,进行降级。 这样一来,在朱棣心中,方敬的角色就悄然发生了转变:从一个掌握核心秘密、不得不防的经办人,变成了一个主动将最终解释权奉还给君主的能臣。 前者可能因知道太多而被猜忌,后者却会因思虑周全、懂得分寸而更受倚重。 方敬向着为自己安排的营帐走去。 明天,就能回家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侄儿啊!叔叔对不起你啊! 皇宫的抵抗终于被消灭了,朱棣迫不及待,纵马进入了皇宫。 张玉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各处宫门、武库、内承运库皆已控制。负隅顽抗者已肃清,余者皆已跪伏请降。” “去那边看看。”朱棣调转马头,径直朝着浓烟起处行去。 越靠近奉先殿,焦糊味越是刺鼻,原本巍峨庄严的殿宇,此刻只剩断壁残垣。 大批兵士和太监正在灰烬中翻找、清理。看见燕王驾临,纷纷跪倒。 一个太监扑通跪在朱棣马前:“殿、殿下!找、找到了!在、在正殿神龛附近……发、发现一具……遗骸!” “带路。”朱棣平静道。 那太监颤巍巍起身,引着朱棣走进废墟中心 然后指了指一具焦尸,声音颤抖:“殿下……这、这便是了。” 另一个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前,盘中放着几样从遗骸旁或身上清理出的物件:一块玉佩,还有一枚玉扳指,虽布满裂纹,但质地温润,绝非寻常之物。 朱棣勒住马,盯着那具焦尸看了足足半分钟。 政治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大家都认的剧本。 朱棣深吸一口气,双脚一软,直接跌倒在地上,但是他不在意疼痛,反而连滚带爬的冲向那具尸体。 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燕王,哇地一声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