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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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节

  “郑赐,工部尚书……”  “郭任,户部侍郎……”  “卢迥,户部侍郎……”  “黄福,工部侍郎……”  “黄观……”  “以上诸人,皆为祸国殃民之元凶。孤起兵靖难,唯诛此辈,以清君侧,以正朝纲。其余文武百官,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概不追究。若有助纣为虐、冥顽不灵者,与此辈同罪!”  念完了。  陈迪心中哭喊:“我掌管礼部,兢兢业业,招谁惹谁了?燕王殿下为什么把我列进去啊……我冤枉啊!”  不少人心中暗暗松口气,同时也有名单上的人,开始想方设法递话,自己其实很无辜。  黄子澄和齐泰被紧急召回,两人灰头土脸,跑出去一趟还啥都没干呢,又被叫回来了。  燕王把他们列在首位,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这场仗,就是冲他们来的。只要他们还在,仗就不会停。  而陛下……陛下会保他们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龙椅。  朱允炆还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眼神。仿佛殿里这塌了天的混乱,跟他无关。  “陛下……”黄子澄开口,“臣……臣愿……”  他想说“臣愿以死谢罪”,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齐泰猛地跪下,以头抢地:“陛下!此乃燕逆反间之计!意在逼陛下自断臂膀!陛下万不可中计啊!”  这话他上次就说过。上次,陛下信了。  可这次……  朱允炆缓缓低下头,看着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的臣子,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泪,看着黄子澄和齐泰那张绝望的脸。  他忽然笑了。  “自断臂膀……”他喃喃重复,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散朝吧。朕……累了。”  说完,他起身,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太监赶紧扶住。他推开太监,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后殿。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继续哭,还是该走。  不怪朱允炆现在心如死灰,因为这段时间,每天的军报都让朱允炆心惊肉跳。  最开始,是泗州守将周景初,不战而降。燕军兵不血刃,拿下泗州。  满朝哗然。  周景初是谁?是跟着太祖打过仗的老将,是陛下登基后亲手提拔的忠臣!他怎么会降?怎么能降?  没人能回答。  然后,更急的军报来了,燕军已抵淮河北岸,与盛庸隔河对峙。  燕军佯攻正面,吸引盛庸主力。然后,张玉、朱能率数百精兵,从上游二十里偷渡,乘小船绕到南岸大营背后,突然袭击。  本来就因为沛县大火、德州惨败而士气低落的南军,根本没想到燕军敢这么玩命,更没想到他们会从背后杀出来。营里瞬间就乱了。  然后,炸营。  盛庸被亲兵架着,但是腿抖的太厉害,连马都上不去了,最后勉强逃掉。  淮河上的官船,全被燕军夺了。  朱允炆在宫里,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用午膳。他呆呆地看着满桌的珍馐,忽然“哇”一声,全吐了出来。  淮河丢了,水师没了,盛庸……跑了。  燕军,有船了。  下一个,就是长江,就是金陵。  黄子澄和齐泰两人这几天闭门不出,生怕陛下一个想不开,真拿他们的人头去平息燕王的怒火。  结果缩着尾巴躲他们,听到朱允炆召见,魂都飞了一半,以为是要赐白绫了。  朱允炆没发火,没骂人,只是瘫在御座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黄先生,齐先生……你们……官复原职。帮朕……帮朕想想办法。”  “陛下!”黄子澄扑通跪下,声泪俱下,“臣等有罪!臣等万死!然此诚国家危难之际,臣等纵肝脑涂地,亦要为陛下分忧!臣请即日南下,赴湖广、江西,招募义勇,征集粮草,以为陛下后援!”  他说得慷慨激昂。  可是,朱允炆心中不这么想。  现在募兵,还来得及吗?  湖广、江西,离金陵远,离燕军更远。去了那儿,天高皇帝远,万一……万一金陵真的守不住,他也有条退路。  朱允炆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事出汝辈,而今你们要弃朕而去吗?”  黄子澄想辩解,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削藩的主意是他出的,用李景隆是他推荐的,打到现在这个地步,他要负一大半责任。可现在,他却想跑?  “陛下!”齐泰赶紧打圆场,“黄大人也是一片忠心!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燕逆虽连战连胜,然其千里奔袭,已成强弩之末!平安将军尚有数万大军在其后,只需陛下严令,命平安急速东进,与盛庸……与长江守军前后夹击,燕逆必败!”  朱允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开口:“平安……平安真能来?”  “必能!”齐泰咬牙,“只要陛下下旨,平安必星夜来援!此外,臣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调兵,一面……议和。”  “议和?”朱允炆愣住。  朱允炆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拟旨吧。”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朕要下罪己诏……还有,请庆成郡主来。”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祖业,临御两载,本欲致治,反酿巨祸。迩者亲藩构兵,江北震荡,士卒暴骨,生灵涂炭。每一思之,痛彻心髓。此皆朕一人之罪也。  朕错信削藩急策,致使诸王惶惧,骨肉相疑;朕误用非人,赏罚昏聩,忠良寒心,奸佞塞路;朕不修德政,天变屡现,下失民心。今日之局,实由朕咎,非关他人。  燕王棣,朕之至亲,太祖血脉。起兵靖难,虽形迹骇人,然追本溯源,乃朕逼迫所致,其情可悯……”  诏书一出,金陵城最后一丝抵抗的士气,也随着这纸卑微的罪己诏,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次,朱允炆真不是什么缓兵之策了,他是真怕了。  庆成郡主自然无功而返。  南岸的守军更加惶惶,北岸的燕军则士气大振。连被礼遇性软禁在梅殷水寨的方敬的饭菜,似乎格外丰盛了些。  方敬喝着鲜美的鱼汤,随口说道:“韩千户,我在这也住了有些日子了,承蒙驸马与千户照拂,吃得好睡得香,这江景也看腻了。”  韩千户不明所以,只能含糊应道:“方先生住得惯就好。”  “住是住得惯,就是……有点想家了。”  “方先生,您这是……?”  “我的意思是,我打算偷偷跑了。老在这儿白吃白住,怪不好意思的。驸马爷公务繁忙,总不能一直为我这闲人分心。”  韩千户瞪大眼睛看着方敬:“方先生!您莫开玩笑!这水寨戒备森严,江上巡逻不断,您……您怎么跑?往哪儿跑?”  “所以才要麻烦韩千户啊。”方敬理所当然地说,  “帮我给驸马爷递个话,就说我方敬承蒙款待,心中感激。奈何身有使命,不便久留,打算近日不告而别。  这路上关卡重重,江面也不太平,能否请驸马爷行个方便,给指条明路,或者……写能过关卡的凭信什么的,让我偷到,我再悄悄跑走。”  韩千户彻底懵了。他当兵十几年,抓过细作,审过俘虏,就没见过这样的!你要逃跑,还提前通知看守,甚至让看守帮你向主官要通行证?这是逃跑还是出门访友?  方敬笑眯眯地说:“韩千户只管把话带到便是。驸马爷是明白人,会懂的。”  韩千户浑浑噩噩地离开,硬着头皮去了梅殷的楼船。  梅殷听完韩千户面红耳赤的转述,先是愕然,随即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人……怎么如此直白!  梅殷心里简直想骂娘。  大家心照不宣、彼此留脸不好吗?你老老实实待着,我好吃好喝供着,等北边打过来,你自然安全脱险,我也算仁至义尽。现在你把话挑这么明,让我怎么接?  梅殷懂方敬的意思。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最后的台阶。  燕王就要过江了,我没必要也没理由再待在你这里。你放我走,咱们彼此留份香火情,日后好相见。你若不放,或故意为难……那等北军过江,这笔账可能就得换个算法了。  梅殷此刻无比清醒。扣着方敬,已经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只剩风险。杀不得,放不得,一直扣着,等朱棣真打过来,这就是现成的罪状和开战借口。不如顺水推舟……  他叹了口气,这场戏,终于要演到最后一幕了。  “荒唐!他当这水寨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韩千户心里一紧。  “不过……此人毕竟是燕王使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一直在此,也确非长久之计。既然他……去意已决……”  “你去找一身普通水卒的号衣,再弄一块巡查下游的临时腰牌,不要用咱们水师大营的正式印信。明日有一队运送补给去下游采石矶的船只会回来,途经三山营附近江面,那里巡哨不归本督直管,查验也松。你把他……安排上去。”  “记住,此事,你不知,我不知。是他自己趁夜潜逃,窃取衣牌,混上船只。明白吗?”  韩千户莫名其妙,但还是躬身应是。  ……  长江北岸的燕军大营,迎来了第二批金陵来的客人。  以曹国公李景隆为首的勋贵集团,再次恳请燕王罢兵。  朱棣本来不打算见的,但是听说李景隆到访,立刻安排空闲,走到辕门外亲自迎接,给足了面子。  也就算为了保护李景隆,不然朱棣恨不得跟李景隆畅饮一夜。  晚上叫九江来我帐中议事!孤要好好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