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节
第177节
“报――!朝廷遣使求见!”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将领都放下酒杯,看向朱棣。 朱棣挑了挑眉。 “来得倒是快。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李德成被领了进来。 “臣,尚宝司丞李德成,奉陛下之命,拜见燕王殿下。” 帐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李德成,眼神各异。 朱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孤不是被陛下告祭太庙,被削爵了吗?李宝丞客气了,远来辛苦。坐。” “谢殿下。”李德成倒是没在乎朱棣的阴阳怪气,从容不迫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陛下让李宝丞来,有何指教?”朱棣问。 李德成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捧起: “殿下,此乃陛下亲笔诏书。陛下说,骨肉至亲,何必兵戎相见?只要殿下肯罢兵息战,朝廷愿既往不咎,并加封殿下为……” “等等。”方敬突然开口。 第二百零七章 推心置腹的戏码 李德成转头看向方敬,愕然当场。 “这……你……方探花?” 方敬拱拱手:“李宝丞你好。” 李德成不过是从六品的尚宝司丞,完全不知道方敬的真实情况,还以为他还在孝陵呢,这下突然在燕军大营里看到方敬,震撼可想而知。 不过,说实话,李德成对方敬观感倒是不错,先前“草包探花”的名声他自然听说过,但是后来听说方敬在历阳干的事情,心中也是赞叹不已。再后来方敬在朝堂上为湘王仗义执言,也让他心生钦佩。 毕竟,大家心里都是有一杆秤的。 “我也被陛下革了功名了,当不起宝丞这个称呼。”方敬微笑道。 李德成依然没在意,说道:“不知方探花有何见教?” 方敬看了一眼朱棣,朱棣微微颔首,于是开口道:“宝丞,殿下奉天靖难,是为了救天子于水火,如今,天子被奸臣环绕,危在旦夕。殿下身为天子亲叔父,自然义不容辞。从一开始,殿下的要求就很明确,诛黄、齐二人!此二贼不死,殿下绝不罢兵!” 朱棣眼睛一亮。 李德成被绕了一下,然后沉思一会儿,对朱棣说道:“殿下,我先宣读陛下圣旨如何?” “此矫诏!燕王殿下不奉诏!”方敬在旁直接打断。 “这……” “宝丞,不如在此暂歇一晚如何?殿下也需要考虑一下,当然不是考虑你这封圣旨,而是如何救天子。”方敬微笑道。 朱棣立刻开口:“对!来人,带宝丞下去,好生接待!” 李德成无奈:“臣……谢殿下。” 大帐里,李德成一走,朱棣往后一靠,靠在虎皮交椅里,哈哈大笑。 “敬之啊敬之!‘此矫诏!燕王殿下不奉诏!’,说得好!说得痛快!” 帐中众将不知道笑点在哪,但是也跟着笑起来,还纷纷附和: “方兄弟这话硬气!” “对!什么狗屁圣旨,咱们不认!” “殿下奉天靖难,清的是君侧,救的是天子,认他那诏书做什么!” 一片喧哗。 朱棣摆摆手,看向方敬:“敬之,你刚才打断得及时。不过孤倒是好奇,你为何不让那李德成把诏书念完?” 这话问出来,众将也都安静下来,看向方敬。 是啊,听听那诏书里说什么,又能如何?反正都是要拒绝的。 “殿下,诸位将军。不是不让念,是不能让他念。” “哦?怎么说?” “因为那诏书一旦当众宣读,便是‘君命’。殿下若不从,便是不忠。殿下若从,便是自缚手脚。无论哪种,咱们都落了下风。” 他看向众将:“诸位想想,那诏书里会写什么?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骨肉至亲’,‘既往不咎’,再许些空头承诺。可这些话,是能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说的吗?” 朱能性子直,脱口问道:“为什么不能?咱们不听就是了!” “朱将军。”方敬看向他,笑了笑,“你若是个小兵,听见朝廷下诏,说只要燕王罢兵,就封他做更大的藩王,还恢复所有藩王的护卫,你会怎么想?” 朱能一愣。 方敬平静道:“你会想,哦,原来仗不用打了。原来朝廷认错了。原来咱们拼命打下来的地盘,朝廷愿意给。那还打什么?他们不懂什么缓兵之计,他们只知道打仗会死人的!军心,是会散的。” 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太清楚军心要是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可……可咱们不听就是了!”朱能还是有些不甘心。 “不听,是一回事。”方敬摇头,“可话已经说出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将士们心里会种下一根刺,原来朝廷愿意和谈,是殿下非要打。原来仗本可以不打,是殿下……”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原来仗本可以不打,是殿下非要打到底。 原来死那么多人,本可以避免。 这些话,不能想。一想,军心就乱了。 “所以敬之才说,那是矫诏。”朱棣赞许道,“既是矫诏,便不必听,不必认。咱们靖难,为的是清君侧,救天子。天子被奸臣蒙蔽,下的诏书,自然是矫诏。对不对?” “殿下圣明。”方敬躬身。 帐中众将恍然大悟,再看方敬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过……”邱福沉吟道,“将那李德成留下,又是为何?既然不打算和谈,直接赶他回去便是。” “赶他回去?”方敬笑了,“邱将军,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赶他回去?” “机会?” “劝降的机会。” 帐中又是一静。 劝降? 劝降一个从六品的尚宝司丞? “方兄弟,你没开玩笑吧?”朱能忍不住道,“那李德成,芝麻大点官,劝降他有什么用?他能带兵还是能打仗?咱们缺他那点本事?” 众将纷纷点头。 确实,尚宝司丞,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管印玺诏书的闲职。无权无势,劝降他能有什么用? 方敬却不急,看向朱棣:“殿下以为呢?” 朱棣若有所思。 “敬之既然这么说,必有道理。你说说,劝降此人,有何用处?” “殿下,诸位将军。李德成官职是不高,但位置关键。尚宝司,掌宝玺、符牌、印章,朝廷一切诏书敕命,皆经其手用印。换句话说,陛下下的每一道诏书,调的每一路兵,任的每一个将,发的每一道令……李德成,全都知道。” 所有将领,包括朱棣,全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朱棣缓缓开口。 “若能劝降李德成,让他为咱们传递消息。那么,金陵朝廷的一举一动,对咱们来说,便是透明的。” “他们调哪路兵,咱们知道。” “他们任哪个将,咱们知道。” “他们打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从哪打……咱们,全知道。” “这仗,还用打吗?” 帐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都是两眼一抹黑,靠探马、靠细作、靠猜测,去判断敌人的动向。 可现在,方敬说,有一个人,能让他们看见敌人所有的牌。 所有的。 “这……”朱能咽了口唾沫,“这能行吗?那李德成……能愿意?” 方敬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方才在帐中,我打断他宣读诏书,他并未坚持,反而顺势同意暂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此来,本就不是真心议和,不过是奉命行事,走个过场。既然如此,咱们给他指条更好的路,他为何不走?” 朱棣沉默了。 良久,朱棣看向方敬。 “敬之,你有几分把握?” “五分。”方敬实话实说,“劝降之事,本就难料。但即便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李德成照样得回去复命,朝廷照样得接着打。可若是成了……” 朱棣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若是如此,就要看殿下礼贤下士的本事了,文人嘛,就吃这套……”方敬微笑。 李德成的待遇其实还算不错,帐篷里,小案上摆着江南的米酒,桌上有几样简单的下酒菜。 但是李德成坐在桌前,看着这些,心里越发没底。 他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来传个话,按理说给个地方住,管顿饭,就算客气了。可这又是好酒又是好菜,还单独一顶帐篷,外头两个亲兵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