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节
第173节
“布政,那方老……那方晟在城中名声极好,若贸然……”属吏硬着头皮开口。 “名声好?现在,他在全城缺粮的时候,把粮食大把大把地散出去。那些领了粥米的百姓,嘴里念的是谁的好?心里还记不记得这是大明的济南城?”铁铉不为所动。 属吏不敢接话。 “可是没有确证……”属吏的声音越来越小。 “乱世要什么确证?我要的是全城上下,从兵卒到百姓,都明白一件事,守济南,没有退路,没有摇摆,更没有拿朝廷的粮去收买自己名声的道理!” “方晟必须死。而且要公开明正典刑,让全城的人都看见。” 亲兵队长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方府里,沈管家正在地窖里点着所剩不多的存粮。 “还有二百七十三石七斗。”老沈叹了口气,在本子上记下一笔。这数目听起来不少,可方府上下连主带仆、连带这些天投奔来的远房亲戚,总共八十多张嘴。更不用说,偏门外还排着队。 “老爷,真不能再散了。”沈管家爬上地窖,对着站在院中的方晟苦口婆心,“今天又来了十七户,借出去两石多。照这个借法,咱们自己撑不过半个月。” 方晟也叹气。 “今天你能拒绝哪个?那个刘四郎,从他爷爷就跟我家干佃户了,现在家那个小的,才一岁。今天来借粮时,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就缩在他娘怀里。咱们能不救吗?还有那个老罗,他……” “老爷!”沈管家急得跺脚,“这城里饿着的何止这几个?您救得过来吗?再说了,您这么散粮,全城都知道了。现在大家还念您的好,可要是哪天……哪天咱们自己也没粮了,那些人还能念您的好吗?怕是要第一个冲进咱们府里抢!” “老沈,别说了,到我没粮食的时候,我和大家一起饿着。” 沈管长叹一声,摇摇头,转身又下了地窖,他得重新算算,怎么省着吃能撑得久一点。 方晟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沈管家也听见了,从地窖里探出头,脸色一变。 “老爷,是兵……” 话音未落,前院已经传来家丁惊慌的叫喊和一声厉喝: “奉布政使铁大人令!捉拿通敌要犯方晟!闲杂人等退避!” 方晟整个人僵在原地。 通敌? 要犯?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这两个词的意思,一队兵丁已经冲进了后院。 为首的队正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方晟身上。 “你就是方晟?” “正、正是在下。”方晟下意识地拱手,声音有些发颤,“不知各位军爷……” “拿下!” “老爷!老爷!”沈管家从地窖里冲出来,扑上去想拦,被一个兵丁一枪杆扫在腿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老沈!”方晟急得眼睛都红了,“你们干什么……” “阻挠公务,同罪论处!”队正冷冷道,“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沈管家趴在地上,看着方晟被拖走,老泪纵横,却再不敢动弹。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见是方老爷被拿了,都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了?” “方老爷犯了什么事?” “没听说啊……上午还借粮给我家呢……” 队正翻身上马,高声道:“方晟私通燕逆,扰乱民心,资粮资敌!奉铁布政之命,押赴衙门问审!闲人退避!” 私通燕逆?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来,所有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方老爷是好人!他怎么会通敌!” “对啊!方老爷这些天接济了多少人家!” “是不是弄错了……” 队正一鞭子抽在囚车上,啪的一声脆响。 “官府办案,岂容尔等置喙!再敢多言,以同党论处!” …… 宋小虎正靠在垛口后打盹。 “小虎!小虎!醒醒!出大事了!” 宋小虎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燕军攻城了?” “不是燕军!是方老爷!方老爷被拿了!” 宋小虎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方晟,方老爷!铁布政说他私通燕逆,刚才派兵去方府,把人锁拿了,现在正押往衙门呢!” 通敌? “不、不可能……方老爷怎么会……” “谁知道呢!可铁布政亲自下的令,还能有假?说是查出来了,方老爷和千斤闸那事有关,还、还到处散粮,收买人心……” “不行。”宋小虎忽然站起来,抓起刀就要往下冲。 “你干什么!”战友一把拽住他。 “我去看看!”宋小虎眼睛红了,“方老爷是好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你疯了!那是铁布政亲自拿的人!你去干什么?劫囚车?你有几个脑袋!” …… 宋小虎在城里疯跑。 他从城墙上溜下来后,先回了家。娘正坐在炕上抹眼泪,见他回来,一把抓住他。 “小虎,方老爷、方老爷被拿了!说是通敌,明天午时就要问斩!” “我知道。”宋小虎喘着粗气,“娘,我得出去一趟。” 他甩开娘的手,冲出了门。 “孙叔!孙叔!”他拍着门。 门开了,老孙探出头,见是宋小虎,一愣:“小虎?这么晚了……” “方老爷被拿了!明天午时问斩!” 老孙手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宋小虎三言两语说了,老孙脸都白了。 “这、这不可能……方老爷怎么会通敌……” 老孙呆住了。 他想起三天前,他去方府借粮。家里已经断顿两天了,五个孩子饿得直哭。他硬着头皮去敲方府的门,可方老爷二话没说,就让管家去地窖取米。整整一斗,白花花的米,装在他带来的破布袋里。 “老孙,先拿着,不够再来。这世道,都不容易。” 老孙当时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 那袋米,救了他一家子的命。 “我跟你去。”老孙忽然说,“我去喊人。” 宋小虎重重点头,又冲向下一家。 老周家、王寡妇家、卖豆腐的李二、开茶馆的赵掌柜……一家一家,门被拍开,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半个济南城。 “方老爷要被问斩了!” “说是通敌!” “怎么可能!方老爷是好人!” “铁布政下的令,明天午时……” 一扇扇门打开,一个个身影走出来,汇聚到街上。起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方晟被关在衙门大牢里,后悔不已。 早知道前两天不听老沈的,多发点粮食出去呢!现在好了,肯定被官府发现了,肯定充公。 还有个佃户约好明天来拿粮食呢,这下糟了,他家里四口人,该咋过啊。 行吧,他好歹能撑三四天,我可能明天就过不了了。 方晟闭上眼,眼泪流下来。 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起初是隐约的,渐渐变大,像是很多人在喊什么。方晟抬起头,竖起耳朵听。 “放了方老爷!” “方老爷是冤枉的!” “不能杀方老爷!” 方晟愣住了。 他、他们在喊什么? 放了我? “吵什么吵!都给我滚!再敢聚众闹事,把你们统统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