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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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李景隆忍不住兴奋起来。 他想得正起劲,帐帘忽然被人掀开,李景隆抬头望去。 “大帅。”平安抱拳,恭恭敬敬行礼问候。 李景隆点了点头,笑道:“是叔父啊啊,坐。” 平安,太祖皇帝养子,济宁卫指挥佥事平定之子,与李景隆父亲李文忠同辈。 “末将不敢,大帅,军中只有将帅,没有叔侄。” 李景隆严肃一点:“那,平将军,来找本帅有何事?” 平安走到舆图前面,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白沟河以北不远的一个位置:“末将此番北上,沿途实地踏勘。苏家桥东北有一段浅谷,南北两侧是缓坡,树密草深,谷底官道狭窄,是伏击的绝佳之地。此地距燕军南下必经之路不出十里。末将已经命人将火药弓弩提前搬运至预设阵地,伪装到位,如果燕军主力从北边南下,必走这条官道。” “末将请命,率本部精锐提前在此设伏。瞿能父子已率前锋营请缨随我同往,待燕军主力进入伏击圈,我军从两翼同时发起突击。燕军猝不及防,就算朱棣亲自坐镇中军,也来不及展开。” 李景隆仔细思索了平安的建议,他不是不懂兵,很快就判断出,这是一条绝佳的计策。 对不起了,燕王殿下,我必须先赢一场,才能跟你合作呢。 “准。” “还有,大帅,新制火器‘一窝蜂’成型了!” 李景隆大喜。 “一窝蜂”这东西前身是洪武年间宝源局试制的“百虎齐奔”,图纸后来被齐泰收进了兵部武库。平安听说了,找到齐泰,把图纸调了出来,又让匠人往箭身上加铁蒺藜碎末和浸透桐油的麻絮,用多层竹管箍成蜂窝状绑上轻便木架,战时发出,威力无比。 李景隆跟着平安走出帅帐,穿过几排临时搭建的军械棚,见后营深处一块空地上整整齐齐架着几排木架,架子上绑着几十支黑黝黝的铁筒。 “这就是‘一窝蜂’。一架子六十四箭,八架子一次齐射,能覆盖两百步纵深。铁蒺藜碎末嵌在箭镞里,浸了桐油的麻絮缠在箭杆上,落地就爆,爆了就烧。骑兵遇上了,有去无回。” 李景隆绕着木架走了一圈,转过身朝亲兵挥了挥手:“搬一架子到靶场。” 平安有点为难:“大帅,这东西威力和造价不成正比,试靶空放一架子,十几两银子就烧没了。” 李景隆摇头:“无妨,烧。我要亲眼看看。” 一窝蜂被搬到了靶场。木架支在百米开外,对面是一片夯实了的土坡,土坡上布满了稻草扎成的草人靶。 李景隆站在靶场侧面的掩体后面,掩体是用沙袋垒起来的。平安亲手点燃引线,一阵尖啸响起,铁筒中连续呼啸,所有的箭转眼之间全射了出去。整个靶场上空瞬间被灰色的硝烟吞没。 硝烟散了一大半之后,李景隆从掩体后面探出头。土坡上的草人靶已经不见了,全部被炸碎了。草屑和破布散得到处都是。 李景隆从沙袋掩体后面走出来,仔细看了看一窝蜂的威力,心内狂喜,但是他面上不露声色,拍了拍平安的肩膀说道:“这一仗打完,本帅给你请功!” 第一百九十七章 紧张的朱允炆 德州到北平的官道,因为打仗断了小半年,开春之后雪化了,路上又渐渐有了车马,南军的斥候在沿线设了好几个哨卡,盘查来往商旅,但有一支车队,哨卡的人从来不拦。 这支车队打的是江氏车马行的旗号。 江晏在内廷熬了十几年,深谙一个道理:还在盈利的买卖,什么都不动、什么都不变,就是最好的经营。所以他对过去的管事、车把式、老客户都客客气气的,从来不仗势压人。对前东家方老爷和他的一众老熟人,更是照顾有加。 跟德州赵拓的合作也照旧, 就这么着,江氏车马行在南直隶到北直隶的官道上跑得稳稳当当,偶尔还夹带一些勋贵悄悄夹带的东西,比如这次,魏国公府的徐三都督,就带了一个木匣,中途会有人接应。 车队一路北上,走走停停。路上偶尔能碰到从北边换防下来的边军,个个满脸菜色。 车队到了德州,一个人找到跟随车队一起来的徐坤,两人交接后,一趟旅程完成了。 …… 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方敬、道衍、张玉等人均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 “殿下,金陵那边送来的。” 朱棣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是冷静吩咐一声:“下去吧。” 亲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朱棣拿起书案上的裁纸刀,沿着封口轻轻划开,把蜡挑掉,掀开匣盖。 匣子里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封信。 “弟在金陵,日夜忧心。今有数事,不敢不告。一曰兵力,李景隆对外称六十万,实不足四十万。所谓六十万,乃将后方运粮民夫、各卫所未到兵额一并计入,虚张声势耳。二曰粮草,郑村坝一役,损耗极大。江南各府县存粮已征调殆尽,来年春耕种子亦被挪作军粮。若再败一次,朝廷欲再编大军,已无粮可支。三曰圣心,陛下近日脾气大变,常在正心殿摔砸器物。对黄、齐二人,既信且疑,不敢深查前线败绩,恐查出无法收场。弟观其神色,夜不能寐久矣。姐夫勉之。弟增寿顿首。” 除了以上信息,还有,各营实际兵额、各卫所缺额、粮草库存账目对比、江南各府征粮数字、朱允炆近一个月的言行记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殿下,信上说什么?”道衍问道。 朱棣告诉众人信息以后,轻松笑道:“吾师,你说,一个皇帝,连自己派出去的大军打了什么仗都不敢查,他还能撑多久?” 道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然后把佛珠放在膝上。 “殿下,徐三都督这份情报,比打一场胜仗还值钱。” 朱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值钱是值钱。但孤有点替他担心。这些东西,从金陵送出来,要经过多少道关卡?万一被人发现,他是死罪。” “所以殿下更要赢。殿下赢了,徐三都督的罪,就不是罪了。” “吾师,你觉得李景隆知道不知道,他的家底已经漏了?” “应该不知道。这种事,瞒得住。朝廷的粮草账目,除了户部和兵部的几个堂官,没人能看到全貌。徐三都督能弄到这些,说明他在金陵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白经营的。” “那建文呢?他知道不知道,他的兵粮已经见底了?” 道衍想了想:“知道,但不会往深里想。他会觉得,仗打赢了,粮草自然就能补上。他不敢想打不赢的事。” 朱棣苦笑了一下:“打不赢的事,孤天天想。” …… 正心殿。 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章。他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奏章是李景隆从德州送来的。措辞恭敬,内容空洞。说正在加紧整训,说春暖之后即可北上,说将士用命、士气高昂。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没用。 正确的废话。 朱允炆莫名其妙想到了这句话。 现在,他想知道的是:你到底能不能打赢?你什么时候能打赢? 但这些话,他不能写在旨意里。 他放下奏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李景隆兵败,这么大的事,哪怕黄子澄和齐泰两人含糊过去,朱允炆也不是傻子,从细枝末节里也能推断出不会像他们说的那么乐观。 “朕以御虏付诸王,可令边尘不动。留给你一个安稳的江山。” 皇爷爷的话莫名出现在脑海里。 “来人。” 一个太监从角落里小步跑过来,跪在地上。 “陛下。” “去,把黄子澄叫来。” 黄子澄来得很快。他辞了官,没有朝服可穿,像个乡下私塾的先生。他走到御案前面,跪下。 “草民黄子澄,叩见陛下。” 朱允炆看着他。黄子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朱允炆没有叫他起来。他忽然想问一句:“黄师,你跟朕说实话,李景隆到底行不行?” 但他没问。 问了,黄子澄会说行。他只能这么说。他要是说不行,那当初为什么保举?他要是说不行,那削藩怎么办?他要是说不行,那朕怎么办? “起来吧。” 黄子澄爬起来,垂着手站着,不敢抬头。 “黄师,李景隆在德州的奏章,你看了吗?” “回陛下,草民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黄子澄咬了咬牙,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曹国公的奏章,措辞谨慎,进退有度。他说春暖之后北上,说明他心中有数,不冒进,不贪功。草民以为,这是老成持重之语。” 朱允炆点了点头。 “下去吧。” 黄子澄愣了一下。叫他来,就问这一句?但他不敢多问,又跪下磕了个头,爬起来,躬着腰退出去了。 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黄子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他认识黄子澄很多年了,从他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黄子澄给他讲《春秋》,讲《史记》,讲历代兴亡,讲得他热血沸腾。他觉得黄师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是他将来治国的肱骨之臣。 现在他坐在龙椅上,黄子澄跪在地上,自称“草民”。他还是那个最有学问的人,但朱允炆不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话。 当天晚上,朱允炆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皇爷爷以前教他下棋,说“落子无悔”。他落了好多子,削藩的每一道旨意都是一颗子。现在他后悔了,但不能说。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错了,就是承认湘王白死了,承认周王白流放了,承认代王白圈禁了。 好在,哪怕李景隆再草包,朕也是稳赢,只不过多费点波折罢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白沟河 “报——大帅!燕逆已于北平誓师,率军十万,克日南下!” 李景隆难以置信地问:“多少?” “十万。” “他哪来那么多人?”李景隆腾地站起来,“本帅记得上次在郑村坝,他不就那四五万人马吗?” 帐中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