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节
第153节
“安全线,也可以叫斩杀线。粮食掉到这个数以下,殿下就必须考虑收兵或者从别的地方搞粮食了。否则饿着肚子打仗,骑兵的马都跑不动。” 道衍叹为观止,啧啧称奇后:“敬之,谁认为你是草包,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草包!” 说完,他向门外叫了一声:“三保!” 马和走了进来:“师父!” 道衍点点头:“三保,你今天开始,协助方公子处理这些东西。给他打打下手。” 方敬也不客气,直接问道:“三保,你识不识字?” “识一些。殿下让小的读过几年书。” …… 怀来城下,燕军大营。 张玉和朱能一起进了朱棣的大帐。 “殿下,末将以为怀来不可强攻。宋忠麾下三万兵马,是我军的三倍有余。怀来城是洪武二十三年新修的,城墙高三丈四尺,瓮城、敌楼、角楼一应俱全。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如今敌众我寡,又是攻城,贸然进攻恐怕正中宋忠下怀。” 朱棣摇摇头:“世美,你说的兵法,孤读过。但是用兵之道,不能恪守兵法。” “宋忠此人,轻躁寡谋,刚愎自用。他在锦衣卫当了那么多年指挥使,审犯人是一把好手,但他没有带过兵,唯一的战场经历是洪武三十年跟着别人征西南,打的是土司,还不是正规军。这种人,你把兵列在他面前,他不会守。他会出来打。” 张玉沉吟片刻:“可是殿下……” “孤说他不会守,他就不会守!明天,出兵怀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宋忠送终 张玉和朱能对视了一眼。他们都跟了朱棣十几年,知道朱棣的脾气。 殿下说能打,那就一定能打。只是这一仗怎么打,殿下没有说透。 朱能张开嘴想问,被张玉一个眼神按住了。 七月十六日凌晨,燕军开拔。步骑共八千余人,沿着桑干河的河谷一路向北。 与此同时,怀来城内的校场上,宋忠正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是三万兵马。 自从陛下把大宁都司的主力交给他,他就养成了每隔几天检阅一次部队的习惯。 三万兵马列阵,宋忠站在高台上,前排是他的亲兵营,都是从金陵带过来的南方兵,跟随他多年,忠诚毋庸置疑。中间是边军各卫所抽调来的步卒,成分复杂,但尚且可控。后排的是燕王府的旧护卫。 他的目光在后排停留了片刻。 这些人,都是燕王的旧部。 燕王府的三护卫,是陛下削藩时从北平调出来的。这些人在燕王麾下打过鞑子,打过兀良哈,战功赫赫,资历远超他宋忠手下任何一个南方将领。现在朝廷把他们拨到了他的麾下,让他带着他们去打燕王。 如何才能收拢这些士卒之心呢? 宋忠微微一笑,他昨晚已经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诸位将士!相信你们都已经听说了!燕逆谋反!罪大恶极,我刚刚收到线报,燕逆在北平大开杀戒,把我们的家属,全部屠戮殆尽!” 宋忠说完,黯然低头,离他近一点的士卒甚至能看到他眼角的泪水。 不得不说,宋忠的演技是极为优秀的。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起了一阵骚动。 宋忠站在高台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但是他没有理会。 他的逻辑很简单:让这些旧部相信他们已经没有家了,他们就会恨燕王。恨燕王,就会跟他一起打燕王。 你看,很简单的推论。 但是宋忠忘了一件事。 这些旧部是在北平长大的。他们的父亲、兄弟、妻儿,就在怀来城外不到一百里的地方。 他们在燕王麾下待了十几年,燕王是什么人,他们还不知道吗? 燕王是那个给他们发棉衣、替他们找兽医、跟他们一起蹲在篝火旁边啃干粮的人。燕王连一匹瘸了腿的老马都舍不得杀,会把他们的家属全杀了?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传到了燕军之中。 “殿下,您一直等的……是这个消息?”张玉佩服的五体投地。 朱棣点了点头。 其实,他不是算命的,自然不知道宋忠会用哪一招。但他知道,宋忠手下有他的旧部。这些旧部跟着他打过仗,认识他的旗号,认识他的脸。 宋忠作为统帅,想要凝聚军心,要不赏、要不罚,赏自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宋忠没那么大权限。朱棣想象到的宋忠唯一能做的就是连坐制,到时候军心必乱,他可以从中相机行事,但是朱棣确实不知道宋忠能抽象到这个地步。 不过,这个不必让张玉他们知道了,维持神秘莫测的人设,对统帅三军,也有好处呢。 “传令下去。把城内将士的家属集合起来。带上各卫的旧旗,明天一早,去怀来城下。” “还有,明天宋忠如果出城布阵,不许主动进攻。让家属们站在最前面,扛着旧旗,从阵前往城下走。宋忠的北兵看到自己的父亲、兄弟扛着旗走过来。” 七月十七日,正午。 怀来城下,八千燕军列阵。骑兵在两翼,步卒在中军,弓箭手在阵前。朱棣骑在马上,身着盔甲,站在队伍里。 最前面的,不是兵。是兵属。 他们扛着旧日的旗号列成一行。 “小虎子!是小虎子!我看到他了!小虎子!看到我了吗?我是三哥啊!” “石头!看到我家的二壮了吗?你别装傻!我看到你了!” 城墙上,守军的弓箭还搭在弦上,但紧绷的弓弦慢慢松了。没有人拉弓。 宋忠站在城楼上,脸涨得通红。 “放箭!放箭!不许看!不许听!违令者斩!” 城墙上没有人执行他的命令。 兵卒们面面相觑。 “宋都督欺诳我们!” “我哥!我看到我哥了!他们没死!”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这么干的!” 宋忠扶着城垛往下看了一眼。气愤不已,他的三万兵马还没开战,士气就要土崩瓦解了。 他不能等了。再等,所有人都要跑光。 “传我军令!开城门,出城列阵!所有卫所,按编制列队,擅自后退者斩!”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 城门缓缓打开,宋忠的南方兵率先冲出城门,但他们的两侧,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溜走的北兵并没有跟上。 有人站在城门口不肯动,有人干脆转过身往城里跑,有人把自己的兵器扔在地上,蹲在城墙根下不走了。 朱棣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正午的日光下亮了一下。 “张玉。” “末将在。”张玉应声答道。 “南军列阵未稳,骑兵从侧翼打进去。不许追败兵。败兵放回城门口,让他们自己冲乱宋忠的后队。” “朱能。步卒从中路压上去。不打硬仗,只收降。北兵扔了兵器的,跪在路边的,一律放走,不许伤一个。” 张玉和朱能同时抱拳。 燕军动了。朱能的八百骑兵率先发起冲锋,尘土遮天蔽日。他们没有直冲宋忠的中军,而是从右侧斜插过去,切入了南军和城门之间的空隙。南军刚在城外展开了一半,前队已经列好了阵,后队还在城门洞里往外挤,侧翼完全裸露在燕军骑兵的刀锋之下。 在八百骑的冲锋下,南军的右翼瞬间被撕开了一个裂口。 宋忠在中军阵中挥舞着佩刀,声嘶力竭地喊着“顶住”,但南军的右翼已经溃散,中军开始松动。 宋忠被亲兵架着退回了城门。他的三万兵马,在不到一个时辰里,被朱棣正面击溃。斩首数千级,缴获战马八千余匹。余部全部投降。 怀来之战,燕军以八千破三万,斩首数千级,缴获战马八千余匹,宋忠给自己送了终。 这是朱棣起兵以来打的第一场大仗。通州、蓟州、遵化、居庸关,都是夺城,守将要么开门出降,要么弃城而逃,要么被亲戚劝降。 这次不一样,怀来之战是硬碰硬。野战,正面击溃。打赢了这一仗,靖难军才正式有了信心。这一仗打完了,他才真正有资格跟朝廷叫板。 在此之前,他是孤城北平里的一个叛王;在此之后,他是手里有兵、背后有城的一方诸侯。 第一百八十章 方探花提舆论战 朱棣凯旋北平。 队伍浩浩荡荡拉长了两里多地,缴获的战马驮着盔甲兵器,投降的北兵编成了新营,跟在燕军后面进了城。北平百姓夹道围观,有胆大的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燕王万岁”,朱棣笑吟吟地在马背上招手打招呼。 燕王府的管事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罗。殿下打了胜仗,按理该大庆三天,请北平城的官员士绅都来喝一杯。但朱棣只给了一句话:“今晚不请外客。府里自己人吃顿饭。” 于是,这场燕王府有史以来规格最高、规模最小的庆功宴,就摆在了燕王府内。 朱棣走到屋内,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伸手捏了片酱牛肉塞嘴里,被跟进来的徐妙云在后背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 “还没开席呢。你儿子们和敬之都没到,你就上手了?” “都说了是家宴,还分什么开席不开席?再说了,我打了胜仗,还不能吃口肉?” 徐妙云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亲手把被他捏乱的牛肉重新码了码。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有说有笑走了进来,朱高煦眉飞色舞地跟弟弟介绍自己在战场上的表现,朱高燧听着一脸向往。 朱高炽随后也赶到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妇人,手里抱着个襁褓。 张妍是朱高炽的正妃,永平侯张麒的女儿。嫁进燕王府三年,安安静静不惹事,朱棣和徐妙云对这个儿媳妇都算满意。她抱着襁褓走进暖阁,先给公婆行了礼。 朱棣的目光已经粘在那个襁褓上了。 “来,把瞻基给我。” 张妍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过去。 朱棣看着襁褓里露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这会儿大概是刚醒,也不哭,就那么直溜溜地盯着朱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