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节
第143节
“是从田赋里来的。豪强占田,隐匿田产,诡寄投献,一亩上田在鱼鳞册上记作下田,十亩地只交一亩的税。夏侍郎,你在户部十年,比孝孺清楚,这些被偷掉的税,一年有多少?” “洪武二十六年,天下田亩八百五十万顷。到洪武三十一年,鱼鳞册上的田亩,只剩下六百八十万顷。五年之间,消失了一百七十万顷田。这些田去哪里了?被豪强吞了。被隐户藏了。被诡寄投献了。夏侍郎,你管着户部,你知道这一百七十万顷田如果还在册上,一年能收多少税?一千二百万两?井田制要花的银子,从这里出,够不够?” “时移的是人心,世易的是贪欲。三代之时,豪强不敢兼并,是因为有井田。秦汉以后,豪强敢于兼并,是因为井田废了。孝孺想问,是三代的人心比现在好,所以井田可行?还是井田本身就能约束人心,让豪强不敢兼并?” “还有人说,两千年都没有人真正恢复过井田。孝孺想说,两千年都没有人做到的事,就一定是错的吗?圣人周游列国,一生没有实现他的理想。圣人错了吗?” “诸公。你们说井田制行不通。那你们告诉孝孺,除了井田制,还有什么法子,能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不卖儿卖女,不当流民,不做乱民?” 方孝孺转过身,面朝朱允炆,跪了下去。 “陛下。井田制是三代之治的根本。臣知道它难。但臣更知道,如果不做,天下田亩会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之手,百姓会越来越穷,流民会越来越多,乱民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朝廷花的就不是一千二百万两赎买田地的银子,是平叛的军费,是赈灾的粮款,是堵决口的土石。那些钱,比一千二百万两多得多。” 方孝孺心里悲愤极了,他真心觉得众人阻挠是不想让自己的既得利益受损,他以一种殉道者的姿态,舌战群儒。 …… 傍晚,高巽志出了翰林院,上了马车。 回到府中,老妻迎上来,帮他脱了官帽,解了腰带。 “今天朝里出什么事了?你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多时辰。” 高巽志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妻说,想了想,叹息道:“我以前有个学生说,这世上有一种人,又蠢又坏。碰到又蠢又坏的人,你骂他就行了,不用跟他讲道理,因为讲不通。” “碰到坏而不蠢的,就麻烦点了,你要用你所有的智慧去提防他,但是,就算被这种人打败了,你也不得不佩服人家。” “最怕的是最后一种人……”高巽志若有所思。 老妻好奇问道:“最后一种人怎么了?” 高巽志沉默了片刻,幽幽叹息:“方博士,真是……好人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 燕王派个算命的 朱高炽的减肥成果还是让人满意的。脸瘦了一圈,衣服也宽松,甚至感觉走路都轻快了。 不过他最近很尴尬,国子监突然要求,所有生员必须统一留在斋舍中住宿、没有一个例外。 包括他,还有留学生,也被要求不许外宿,全部在光哲堂里住着。 至于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被留在了军营里。 不过,方敬倒是不着急,燕王在金陵的暗线因为联系不到世子和两个小郡王,也没有干等,主动秘密接触了方敬。 和方敬接触的不是别人,正是袁珙。 袁珙见到方敬笑道:“方探花,久违了。” 方敬对再次见到这个老头还是很意外的,朱棣是人?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你让人两头跑的? 前次送信就算了,这次咋还送金陵来了啊? “先生客气了,您是前辈,方敬也不是啥探花了,叫我名就好了。” 袁珙哈哈一笑:“敬之真是急智,之前送信到老夫这来。殿下以为我们俩关系不错,就把我送来了,有什么事敬之可以直接跟我联系。” 方敬点点头:“先生,现在世子和两位小殿下燕王可有吩咐?” “敬之,殿下希望三位公子能在五月之前回到北平。” 方敬了然:朱棣的起兵时间是七月,三个儿子五月回去,留两个月缓冲,万一路上出什么意外,还有时间补救。 “先生,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我们四月就得出发。路线么。我替殿下跑了三四趟了。还有……” 方敬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袁珙:“这是明侯亲笔所写书信,给坡平尹氏现任族长尹尚勋的信,至于成或不成,在下就难以保证了。” 袁珙笑道:“殿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时候,门帘掀开了。青鸢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走到桌前,弯下腰,把袁珙面前的旧茶撤走,换上新盏,斟满。 袁珙的目光落在青鸢脸上,停住了。 青鸢微微蹙了蹙眉。 今天阿福偷懒不在,方勇本来自告奋勇过来上茶的,但是青鸢觉得来的是贵客,普通丫鬟或者方勇过来,都不太好。 她来上茶,本是对袁珙的尊重,她亲自奉茶是礼数。但这老头的目光,实在有些无礼了。 袁珙自然看出青鸢的表情变化,开口解释:“夫人莫怪。老朽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人,对世间美色早已无感。夫人美若天仙,但老朽看的不是这个。老朽看的是夫人的面相。” 青鸢愣了一下。 面相?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会看相?” 袁珙笑了笑:“老朽袁珙,这辈子就靠这个吃饭。” 青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不是方敬这样的外来户,袁珙,在此时,可谓大名鼎鼎。 他是洪武年间最有名的相士,据这种人物的相术,不是街头算命先生可比的。女孩子对这些东西,总是有些好奇的。 “先生,那……妾身的面相如何?” 袁珙端详了她一会儿。“夫人早年坎坷。少年时家境尚可,但十三四岁上下,家中有大变。此后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吃了不少苦。” 青鸢微微颔首:全对。 袁珙继续说:“不过夫人命中有贵人,十七岁以后,会逐渐好转,二十二岁前后,运数大转。” 青鸢心中窃喜,微微福了一礼:“多谢先生开导。” 袁珙笑着点了点头,正要收回目光,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盯着青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夫人,你眉头隐有黑气。” 袁珙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是印堂发暗那种寻常的黑气。是从眉心往两眉之间渗出来的,盘踞不散。夫人,你最近可有什么不适?” 青鸢摇了摇头:“没有。” “夫人像是有中毒之兆。” 方敬脸色也变了。 “先生,她……” 袁珙开口道:“夫人,方便让老朽把一下脉吗?” 方敬抢先答道:“拜托先生了。” 青鸢咬了咬嘴唇,伸出手腕。袁珙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睛,号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袁珙睁开眼睛,看着青鸢,叹了口气:“夫人,何必呢?” 方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先生,怎么回事?” “夫人常服的药物,虽然可能暂时有效,但药性太烈,长久下去,必伤根本。从现在开始停药,将养两年,也许还能恢复元气。如果再吃下去……” 方敬站了起来:“什么药?” 袁珙无意中插入了人家的家事,有点尴尬,含糊说了几句后,当即给青鸢开了调养身体的药方以后,主动起身告辞,方敬心不在焉,草草送完袁珙后,转头望向青鸢。 “青鸢。” 青鸢扑腾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请公子责罚。” 方敬一阵心疼,想扶起青鸢,但是她依然跪着。 “妾身……妾身一直在吃药。” 方敬立刻想起,自己头疼脑热,基本上不需要外出找大夫,青鸢自己照着《袖珍方》就给抓药了。 “什么药?” 青鸢低声道:“麝香、红花、川芎、牛膝、三棱、莪术……砒霜!” 麝香走窜,红花破血,川芎活血,牛膝引血下行,三棱莪术破血逐瘀。全是活血破血的药,全是孕妇禁用的药。长期服用,轻则宫寒不孕,重则血崩而死。 砒霜…… 方敬虽然不知道功效,但是听到“麝香”和“砒霜”,也也自然了解了,他叹口气,问道:“吃了多久?” 青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从跟公子……以后。” “为什么?” “妾身是贱籍,一辈子都是贱籍。就算公子疼爱,就算夫人宽厚,妾身的身份也改不了。妾身生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贱籍。如果是儿子,老爷宽厚,可能会录入族谱,如果是女儿……如果是女儿……”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方敬蹲下身子:“青鸢。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青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妾身不敢。” 方敬站在旁边,百感交集。 她说,如果那样,奴婢宁愿死。 她说,公子,奴婢是公子的人,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能做。 “青鸢。” 青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从今天起,不许再吃药了。袁先生开的方子,按时吃。两年,把身子养好。” 青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敬握紧她的手。 “我去博个前程。” 青鸢愣住了。 “给你改掉身份。贱籍也好,官妓也好,一条一条,全改掉。我把你的身份改过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三只小猪开始逃亡 三月初一,方晟要赶在清明节前回济南祭祖。 他站在方府门口,看着下人往马车上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