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节
第138节
方敬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亏得书法还行,不然这段佳话流传不出去。 笔锋在墙面上游走,墨迹淋漓。第一行字,骨架清瘦,笔意凌厉,是一副对联。 “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 “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满堂安静了一瞬。 朱高炽大笑:“好!好!骂得痛快!骂得痛快!” 顾应同站在那副对联前面,知道方敬这是嘲讽他们,但是方敬既然拿出对子这种文人比拼方式,自己没有更好的回应,就已经输了。 废话,你肯定输,这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解缙的对子。 “呵呵,方探花这幅对子倒是似模似样,但是楹联小道尔,方探花名扬天下,流传的诗句却仅有一首粗鄙不堪的‘大雪压青松’,恐怕腹内空空、头重脚轻的另有其人吧?” 顾应同强行挽尊。 朱高炽在旁边,见方敬依然拿着笔,还一脸沉思,立刻识趣道:“姨父,这对联是好。但还不够。” 方敬看着他:“哦?” 朱高炽指了指墙面:“这么好的白墙,只写一副对联,空旷旷的,太可惜了。姨父不如再写一首?” 方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雪白的墙壁。确实,只写了一副对联,旁边还空着好大一片。新刷的石灰,白得像雪,墨迹落在上面,格外醒目。 方敬瞥了顾应同一眼。 今天这一出,很快就会传遍金陵。 他现在没有官职。孝陵卫的军卒,顾应同说得对,说白了就是个看坟的。徐家是他的靠山,但徐家不可能保他一辈子。燕王是他的退路,但燕王远在北平,鞭长莫及。 他需要别的东西来保护自己。 名声。 在这个时代,一个读书人的名声,有时候比官职更管用。他是先帝钦点的探花,是历阳百姓送过万民伞的方青天,是敢在朝堂上直言的方敬之。这些名声,是他最大的护身符。朝廷想动他,天下人都会看着。只要他的名声够大,够响,够硬——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尤其是对朱允炆。 方敬落笔了。 先写下了《石灰吟》三字。 然后继续笔走龙蛇。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写完了,方敬把笔搁在砚台上,退后一步。 于仁站在那里,眼眶都红了,莫名其妙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我儿才两岁,但是希望谦儿能像方先生这样的人啊! 这首诗,跟方先生曾经的那首《青松》,一脉相承。 顾应同站在那,尴尬不已。 输了、完全输了。 就算他再倨傲,也不敢说这首诗写得不好。 方敬这口占绝句,文笔虽然依然浅白,但是气势雄浑、立意高远,自有一股风骨,就连他心里也隐隐生出钦佩。 “顾兄,咱们走吧……” 顾应同没有动。 顾应同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春天。春榜作废,南北榜案发,他的功名被一笔勾销。他不敢恨皇帝,只恨北人,最恨的,是方敬,一个草包,居然被先帝钦点为探花。凭什么? 今天他在金陵鸭王遇见了方敬。他以为自己可以居高临下地羞辱这个人,可以把他踩在脚底下,出一口憋了两年的恶气。 结果呢? 结果这个人写了一副对联,四行诗,就让他变成了一个笑话。 希望以后关于他的戏剧、说书的段子里,自己别太小丑吧。 “走吧。” 顾应同低下头,转身离开。 明珮珮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顾应同。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诗句,从方敬写下第一个字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先生写的是石灰。但写的是他自己。 先生比石灰还白。 于仁看着顾应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方敬面前,深深一揖:“方先生,学生也告辞了。今日得见先生风采,学生受益匪浅。这首诗,学生回去一定日日诵读,以为自省。” 方敬微笑点头,跟于仁客气作别,虽然还是不知道他谁。 也幸好不记得了,当着正主父亲的面抄诗……方敬还是要脸的。 方敬重新坐下。桌上新上来的烤鸭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明珮珮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显然还没从那两首诗里回过神来。 朱高炽坐在方敬旁边,圆滚滚的身子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转过头,看着明珮珮,脸上堆起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明小姐。” 明珮珮回过神来:“世子?” 朱高炽的笑容更慈祥了:“明小姐在金陵住得还习惯吗?朝鲜和大明气候不同,饮食也不同。” 明珮珮规规矩矩地答道:“多谢世子关心。会同馆的饮食起居都很周到,小女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朱高炽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安静了。 方敬在旁边,夹了一块烤鸭,慢慢嚼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朱高炽又堆起那个慈祥的笑容,试图找补:“明小姐,我们随便聊聊。父王常跟我说,朝鲜是咱们大明的藩属,要多多亲近。” 嚯!看来你也收到你爹的信了啊?就硬亲近啊? 明珮珮礼貌地笑了笑:“世子有心了。” “明小姐,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读书。先生教什么,小女就读什么。” “读书好,读书好。读什么书?” “《千字文》。” “《千字文》好,《千字文》好。启蒙必读,根基扎实。” 明珮珮看着他。 朱高炽也看着她。 方敬摇摇头。 啧,死肥宅对付女孩子就这样。 就像有些人,发评论骚话连篇,跟女孩子单独在一起,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方敬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世子,你今天不是路过吗?路过了这么久,该回去了吧?” 朱高炽如蒙大赦,立刻站起来:“对对对,姨父提醒的是。高炽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转向明珮珮,又堆起那个笑容,“明小姐,改日再聊。” 明珮珮站起来福了一礼:“世子慢走。” 朱高炽转身就走,咚咚咚地下了楼梯。随从们赶紧跟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 明珮珮重新坐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看着方敬,忍不住说了一句:“先生,这位世子……好奇怪。”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量大管饱 朱小胖走了以后,气氛总算不那么尴尬了。 明珮珮好奇地看着方敬:“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先生之前的经历,是什么样的?” 方敬想了想:“你想知道什么?” 明珮珮认真地说:“什么都想知道。先生怎么当县令,怎么养的鸭子,怎么审的案子,怎么……” “后来怎么在诏狱里活下来的。” 亲近嘛! 方敬问道:“你想先知道哪个?” “诏狱。” 方敬幽幽叹口气:“诏狱啊。” “诏狱的牢房不大,一丈见方。墙角铺着稻草墙上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天光。地上有一个木桶。” “那天晚上,他们让我沐浴。” “沐浴?”明珮珮有点好奇。 “嗯。腊月天,牢房里冷得像冰窖。他们提了一桶凉水,从我头顶浇下去。然后让我穿着单衣,站在那间没窗户的牢房里。” 明珮珮眼眶都红了。 “后来……” …… 明珮珮轻声说了一句:“先生,你很想他吧?湘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