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节
第125节
“孤在北平十几年,带着这帮兄弟出塞打过多少次仗,他们心里有数。张昺和谢贵是朝廷派来的,他们会调兵,会布防,会写奏章。但他们没有军心。将士们跟谁才能打胜仗,跟谁才能活着回来,他们心里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道衍。 “只要孤登高一呼,未必没有人跟随。” 道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殿下能看清这一点,和尚就放心了。” 朱棣走回来,重新坐下。 “但登高一呼是最后一步。在走到那一步之前,不能被发现。所以高炽他们必须去金陵。” 朱棣冷笑:“朝廷试图加封赏来迷惑孤,又是赐金帛又是下旨褒奖,以为孤看不出来?他们想让孤觉得陛下对燕王府恩宠有加,想让孤放松警惕,乖乖把三个儿子送到金陵去。” “他们想迷惑孤,孤又何尝不能迷惑他们?” “殿下的意思是……” “孤把三个儿子送去。一个都不留。陛下要人质,孤就给他。他以为孤是在示弱,是在认输,是在苟延残喘。孤偏要让他这么以为。” “他越觉得孤软弱可欺,就越不会急着对北平动手。他不急着动手,孤就有时间。” 道衍微笑:“殿下英明!” 朱棣却叹口气,道:“孤胜算几乎为零。” 道衍刚要开口,朱棣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吾师不必安慰孤。孤自己心里清楚。北平一城之地,八百亲兵,对面是整个天下。朝廷拥兵百万,良将千员。孤拿什么跟朝廷打?就算军心尚在,就算将士们愿意跟着孤,八百对百万,胜算在哪里?” “孤想过很多次。白天想,晚上想,吃饭想,睡觉想。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能赢的法子。” “所以,无所谓了,因为孤最后失败,全家难逃。高炽、高煦、高燧,一样在劫难逃。” “所以他们就看命了。” 道衍摇摇头,依然微笑,但是他没有插嘴,让朱棣继续把话说完。 “孤这次只是希望,能延缓陛下的削藩。” “五弟在云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十二弟已经死了。十三弟圈禁在大同,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接下来是谁?十五弟?十七弟?还是十九弟?” “陛下削藩,削的不是藩,是叔伯兄弟的命。孤如果什么都不做,弟弟们一个一个都会被削掉。孤是诸王之长。孤如果连自己的儿子都能交出去,如果连反都不敢反,陛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孤反了,陛下就会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北平。他会调兵,会遣将,会把南方的驻军一批一批往北调。他削藩的手就会停下来。至少,他会先把孤收拾了,再去收拾其他藩王。” “最后孤死了,能让陛下知道,削藩是有风险的,也许能保住弟弟们呢?” 道衍开口了。 “殿下,和尚说几句。“殿下说胜算几乎为零。和尚不这么看。” 朱棣苦笑:“哦,吾师有何高见?” “殿下说八百亲兵对百万大军。这个账,算得不对。” “朝廷拥兵百万,不假。但这百万兵,分布在全国。北边要防鞑虏,南边要镇土司,沿海要备海寇,内地要守城池。真正能调到北平来的,有多少?” 朱棣想了想:“少说也有二三十万。” 道衍点点头:“二三十万对咱们。听起来还是悬殊。但殿下别忘了,这二三十万人,不是一天就能到北平的。朝廷调兵,要下旨,要调符,要集结,要开拔。从金陵到北平,三千多里路。大军行进,日行不过三四十里。等他们到了北平城下,少说也要三个月。” 道衍继续说:“三个月的时间,殿下能做什么?殿下在北平经营了十几年,周边的卫所、关隘、州县,哪个不是殿下的旧部?三个月,足够殿下把北平周边经营成铁桶一般。” “还有,殿下的对手,不是中山王,不是开平王和岐阳王,更不是先帝。” 朱棣的目光闪了一下。 “陛下的朝廷里,能打仗的有几个?我看殿下,就是当今第一名将!太祖朝,大明宿将损失殆尽,现在还能有谁是殿下的对手?” 朱棣沉默了。 道衍放下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殿下,和尚不是在安慰你。和尚是在跟你算账。算来算去,殿下的胜算不是零。至少,比八百对百万看起来要高得多。” 朱棣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道衍双手合十:“殿下,还有,你的目的不应该只是为了保护弟弟们。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您赢了呢?” 朱棣猛地抬起头。 道衍的眼睛锐利逼人:“如果您赢了,您就不是在保护弟弟们。您是在给他们一个交代。周王为什么被削?湘王为什么自焚?代王为什么圈禁?因为朝廷觉得藩王好欺负。如果殿下赢了,天下人就会知道,藩王不是好欺负的。先帝的儿子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殿下,您不是去送死。您是去争一个公道。给湘王争一个公道,给周王争一个公道,给代王争一个公道。给所有被朝廷当作眼中钉的藩王,争一个公道。” 朱棣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道衍。 “吾师。孤心情好一点了。” 道衍微微一笑:“阿弥陀佛。和尚就是干这个的。” “吾师。” “殿下请说。” “高炽至少要拖到三个月,才能回来。” 道衍皱了皱眉:“三个月?殿下是说……” 朱棣点了点头:“孤决定七月起兵。” “那么晚吗?” 朱棣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拿起茶壶,发现壶里的茶也凉了,干脆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必须七月。早不得,晚不得。” 道衍等着他往下说。 朱棣放下茶壶,用手指蘸了蘸桌上溅出来的茶水,画了一条横线。 “北平到金陵,三千多里。朝廷大军从接到消息到完成集结,至少要一个月。从集结到开拔,又要半个月。从开拔到抵达北平城下,三千多里路,大军日行三四十里,少说也要两个半月。” “加起来,四个月。” 道衍若有所思。 朱棣继续说:“孤如果七月起兵,消息传到金陵,最快也要半个月。朝廷八月开始调兵,九月集结完毕,十月开拔。等大军到了北平城下,才能是腊月了。” “那时候,我们才有一点点优势。”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小方探花名扬天下 大年三十,方府。 方老爷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下人们把一道道菜端上来。 方晟看了看桌面,皱起了眉头。 “就这些?” 阿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回答:“老爷,厨房里还有一锅鸡汤,马上就来。” “鸡汤?还有呢?” 阿福愣了一下:“还……还有什么?” 方晟指着桌面,痛心疾首地说:“葱烧海参呢?水晶肘子呢?八宝鸭子呢?这是年夜饭!一年就这么一顿!你看看这桌上,连道像样的硬菜都没有!” 阿福苦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敬从后院走出来,穿着一身新做的棉袍:“爹,省点钱吧。” “咱家的家产,您心里没数吗?” 方老爷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虽然是稍微亏了那么一点,但是总不至于饭都吃不起……” 徐妙锦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棉裙,头发挽了个坠马髻,插着一支金钗。她在方敬旁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方老爷的脸色,微微一笑。 “公公,这些菜挺好的。儿媳在魏国公府的时候,年夜饭也就比这个多一两道。” 方老爷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自己闷了一口。 …… 正月初一。 不扫地,不汲水,不动刀剪。早饭吃年糕,取的是“年年高升”的彩头。然后换上新衣裳,出门拜年。邻里之间互相串门,作个揖,道声“新禧”,喝杯茶就走。 正月初二,回娘家。 演戏要演全套,徐辉祖刚带人弹劾方敬,徐妙锦愤愤不平,今年选择不回娘家了。 不然,一下子就其乐融融,是个人都能反应过来之前有问题——包括黄子澄? 甚至黄子澄。 正月初三,方敬在家躺了一整天。 方敬躺在书房的竹椅上,翻着一本《残唐五代演义》。这本书他看了无数遍了,书页都翻卷了。 方敬放下书,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蹲在上面,缩着脖子。 “阿锦。” 徐妙锦抬起头:“嗯?” “明天我就要去孝陵卫报到了。你们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啊?” 徐妙锦头也不抬:“你要去孝陵卫,又不是去琼州。孝陵卫就在金陵城外,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你十天半月总能回来一次。还得我们撕心裂肺不成?” 方敬不开心:“那以后要分开个两年三年呢?“ 徐妙锦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闹得方敬老大不自在。 正月初四,天还没亮,方敬就起来了。 洗脸水烧好了,青盐备好了,干净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方敬洗漱完毕,穿上衣裳。不是官服,是庶民穿的青布直裰。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在历阳的时候,他穿的是七品知县的青袍,在大同的时候,他穿的是五品按察佥事的红袍,补子上绣着白鹇。现在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四方平定巾。 从五品到庶民,只用了六天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