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节
第108节
石老根跪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不是朝孙班主磕的。是朝着那张空荡荡的条凳磕的。朝着“方青天”坐过的地方磕的。 孙班主站在台子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石老根回到家,没点灯。 他坐在炕沿上,老伴坐在他旁边。两个孙子已经睡了,挤在一床破棉被里,露出两个小脑袋。 老伴轻声问:“老头子,你真要去城里?” 石老根沉默了很久,才说:“去。” “要是那个方青天,跟以前的官一样呢?” 石老根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我就死心了。” 老伴没再说话。 石老根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那是当年他儿子写的状纸。告郭福的状纸。每一份上面都有按察分司的印,证明衙门收到过。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后一份,手停住了。 那份状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不是印泥,是血。 那年他儿子被打得吐血,回到家,趴在炕上,还想着写状纸。一边写一边咳血,血滴在纸上,成了这块印记。 石老根把状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他走回炕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窗外,月光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石老根记得,那棵老槐树,是他儿子小时候爬过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石老根 第二天天还没亮,石老根就起来了。 他把状纸揣进怀里,又从一个瓦罐里掏出几十文钱塞进腰带里。 老伴已经起来了,在灶台边烧水。她看见石老根出来,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水,上面漂着两片干枣。 石老根接过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等我回来。”他说。 老伴点点头。 石老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边刚泛鱼肚白,石家堡还在陈睡当中。 石老根走了二十里路,到大同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城门开着,挑担的、赶车的、走路的,来来往往。石老根混在人群里进了城,沿着大街往前走。 他问了三个人,拐了四条街,他终于找到了按察分司衙门。 按察分司衙门的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石老根走过去,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 石老根从怀里掏出那包状纸:“我……我找方按院。告状。”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 按院确实吩咐了,最近任何人找他,不得阻拦。 “老头,你要告谁?” 石老根摇摇头:“没见到方按院,我不会说的。” 其中一个衙役见石老根风尘仆仆,动了恻隐之心:“老头,你来的不巧,今天我们按院不在。” 石老根无所谓摇摇头:“没事,我可以等。” “按院今天好像去代王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啊,按院和代王是连襟,一家人的事,谁知道要聊多久呢?” 石老根脸色大变:“方青天……方探花,是代王的亲戚?” “对啊,方按院的夫人,和代王妃同是中山王之女,亲姐妹,这亲戚还瓷实着呢。” 石老根趔趄了一下,苦笑一下:“既如此,差爷,打扰了。” 他转身回头,心如死灰。 唉,都是假的。 石老根转过身,心里甚至都谈不上一丝失望。三年了,习惯了。 他顺着来路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腿就开始发软。二十里路,早上走过来的时候没觉得累。现在那一点希望落空了,双腿像灌了铅。 前面有家茶楼,生意看起来很好,里面都坐不下,又在门口摆了一排条凳。条凳上坐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 石老根没想喝茶。他就是腿软,想找个地方坐坐。 门口最边上的条凳还空着半截,他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屁股只搭了个边,不敢坐实了,怕挡着别人的道。 一个伙计从里头钻出来,肩膀上搭着条白布巾,手里拎着把铜壶。他扫了一眼门口坐着的人,目光落在石老根身上。 “老丈,喝点什么?龙井、毛尖、还是来壶砖茶?” 石老根摇摇头:“不喝。我就坐坐。” 伙计看了一眼石老根的脸,顿时了然。 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粗瓷碗,倒了碗白水,往石老根面前一推。 “老丈,水不要钱。歇够了再走。” 石老根感激地看了看他,还没道谢,伙计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茶楼里头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醒木声。 “啪!啪!啪!” “来了来了!” “孙二先生要开书了!” 石老根不知道什么是“开书”。他只是看见所有人都往里头看,也跟着往里头看。 茶楼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块红布,红布上搁着一把折扇、一块醒木、一个盖碗。桌后站着一个人。 这人就是孙二先生。 孙二先生端起盖碗,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把盖碗放下,拿起醒木,高高举起,猛地往桌上一拍。 “啪!” 茶楼里外瞬间安静了。 “列位。今天咱们不说《三国》,不说《水浒》,不说《西游》。今天咱们说一桩本朝的案子,说一个人。” “说咱们大同新来的按察佥事――方敬,方大人。”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方按院?就是那个……” “嘘!听孙先生说!” 孙二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 “列位。方大人是什么人?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郎,是先帝洪武皇爷钦点的翰林院编修,是徐家的姑爷。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位方大人,有个绰号。” 底下有人接话:“什么绰号?” “青天。” “方青天!” 这三个字一出口,茶楼里外顿时嗡嗡起来。 “什么人都能叫‘青天’的吗?那得是狄青天、包青天才配吧?” 孙二先生不慌不忙,等嗡嗡声小下去了,才继续说:“列位可能要说,青天?这年头,当官的哪个不自称青天?大同府衙门口那块匾,还写着‘明镜高悬’呢。” 底下有人笑。 孙二先生话锋一转:“可这位方青天,不一样。” “今天,我就给列位说一段――方青天审驸马。” 醒木再响。 “话说洪武三十年,金陵城里出了一桩惊天大案。” “驸马欧阳伦,仗着自己是安庆公主的夫婿,在陕西私运茶叶两万余斤,纵容恶奴周保,横行不法,沿途关卡,无人敢拦。有一回,周保押着几十辆大车,到了蓝田县河桥巡检司。巡检强鹤卿,是个九品芝麻官,但人家尽职尽责,拦下车队,要查验货物。” 孙二先生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底下的听众,问:“列位猜猜,周保怎么着?” 观众下意识问道:“怎么着?” “周保一挥手,手下几十号人一拥而上,把强鹤卿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打了个半死!打完,周保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啐了一口唾沫,说――”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周保的口气,阴阳怪气地念道:“‘一个九品巡检,也敢拦驸马爷的车?瞎了你的狗眼!’” 底下顿时炸了锅。 “这狗奴才!” “该杀!” “太欺负人了!” 石老根坐在最边上,这事儿,他昨天看戏听过,但是戏比较简略,不如孙二先生娓娓道来的详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