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
第92节
蝗虫一旦落下想啃食秧苗,就会被鸭嘴无情啄走。 虽说肯定会损伤一部分庄稼,但相比颗粒无收,已经不能奢求更多了。 鸭子在啄食,孙老汉也用网兜不停捕捉飞起来的蝗虫,居然一下午就几乎消灭了这股小编队。 不过,蝗虫显著变多了。 方知县直接下达总动员令:历阳所有鸭子,全部上阵! 孙文德有点犹豫,问道:“老爷,全县的鸭子都放出去吗?” “都放出去。”方敬说,“一家一户的鸭子太分散,管不过来。让各村把鸭子集中起来,统一放到田里。每村派几个人看着,别让鸭子跑丢了。” 陈大友问:“老爷,要是鸭子跑丢了呢?” 方敬想了想,说:“跑丢了的,县衙赔。按市价,一只鸭子赔多少钱,定个规矩出来。” 方敬笑了笑,补充道:“还有,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有人出。” 陈文好奇问道:“谁?” “伋家。” 方敬慢悠悠地说:“伋文远昨天来找过我。他说,伋家愿意出钱,支持县里治蝗。” “您答应了?”陈文问。 “干嘛不答应。伋家自从倪家被抄以后,老实得很。田产报实了,税交齐了,该退的田也退了。人家这么配合,咱们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再说了,治蝗的钱从哪儿来?县衙的库房空的能跑老鼠。朝廷的拨款?等拨款到了,蝗虫都飞走了。伋家愿意出钱,这是好事。” “还有,别以为他家是大发善心,只不过,他家的田也多,真有蝗灾,他的损失可不小!” 陈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了。 方敬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徐妙锦帮他准备好的布告递给陈大友:“贴出去。全县晓谕。” 陈大友不敢怠慢,赶快跑到县衙门口。 “历阳县正堂方为放鸭治蝗晓谕军民: 照得田畴乃生民之命,稼穑实国家之基。蝗之为害,甚于寇盗;岁之不登,始于虫孽。 本县自去冬以来,督民翻土,遍掘蝗卵;今春复倡养鸭之策,以物制物,期于有备。然近日舒城飞蝗渐及吾境,田禾将损,民心稍摇。若不急为扑灭,恐前功尽弃,秋成无望。 查鸭性喜食蝗,一鸭日啄百虫,不劳人力而害自除。今谕令阖县养鸭之家,自即日起,悉将鸭群放归田野,逐蝗于亩陇之间。各里各甲,宜集鸭成队,择地放牧,每村遴选勤谨之人轮番看管,毋使走逸,毋令践伤。 所有鸭只,倘因逐蝗以致遗失、损伤者,本县按市价给值,照数赔偿,决不累民。所需银两,悉由本县士绅伋氏急公输捐,以襄义举。其各安心放牧,勿存疑虑。 凡我百姓,各宜恪遵,协力除蝗,共保秋成。若有怠惰因循、隐匿不报者,定行究治;其有借端滋扰、妨害公务者,许民首告,本县以法绳之。 特此晓谕,咸使闻知。” 方敬心想,这要是真是我写出来的水平该多好啊! 我要是自己写的话,估计只能写:大家放鸭子出来! 县衙门口,老百姓们议论纷纷。 “这上面写的啥啊?” 有认字的仔细看了一遍,说道:“大老爷说了,叫咱们放鸭子出来!” 第一百零七章 天下与我何加焉! 洪武三十一年的端午节,历阳县的百姓过得非常潦草。 不是不想过,是没空过。 天刚蒙蒙亮,陈大友就骑着马在县城里跑了一圈,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听好了!今天虽然是端午,但地里的活不能停!蝗虫可不挑日子!该下地的下地,该看苗的看苗,别误了庄稼!” 百姓们嘴上骂骂咧咧,行动上却一点不含糊。 太阳升起来以后,历阳县的田野里到处都是人。 孙老汉家的三伢子起得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先去鸭圈看了看,然后拿起竹竿,把鸭子统统赶到又去田里转了一圈。 他家的鸭子已经第二批了,长得比第一批还壮实。他蹲在田埂上,四处寻找。 哎呀,最近连蚂蚱螳螂都抓不到了! 田里,已经有人起早来干活了,看到三伢那么早就过来,忍不住笑着打趣:“孙小三!你这小子,抓蚂蚱就抓蚂蚱吧!可别坏了我家的秧苗!回头我叫你爹揍你去!” 三伢根本不怕,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 远处,孙老汉也扛着锄头过来了,自从倪家被除掉以后,当初被骗走的田也归还给了他,虽然大儿子估计凶多吉少了,但是好在现在日子有个盼头不是?自己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在干五年,五年后,三伢也长大了,可以干农活了,到时候说个亲。 这辈子就这样了! 今年收成肯定不错,来干活的人也轻松惬意,都在高声谈笑,笑声从一片田传到另一片田。 而且,最让人放心的是:历阳县的田里,现在一只蝗虫都没有了。 陈大友骑着马,在全县转了一大圈,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连一只蚂蚱都没看见。他不放心,又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他 回到县衙,他跳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后衙,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老爷!老爷!好消息!” 方敬正在院子里吃粽子。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便服,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粽子、一碗雄黄酒。青鸢在旁边给他剥粽子,徐妙锦坐在对面。 “什么好消息?”方敬头也不抬。 “全县都没有蝗虫了!卑职跑了一圈,一只都没看见!” 方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本县知道了。” 陈大友愣了一下:“老爷,您不惊喜?” “惊喜什么?去年冬天翻地挖卵,今年春天养鸭治蝗,忙活了半年,要是还有蝗虫,那才叫奇怪。不过,你确定都看遍了?” “看遍了!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卑职都跑了一遍。连田埂上的草缝里都扒开看了,没有!” 方敬点点头,正色道:“别高兴得太早。历阳没有蝗虫,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之前那几批其实说起来都算零星的,现在舒城县闹蝗灾,离咱们才多远?蝗虫会飞,万一飞过来,咱家的庄稼照样保不住。你去告诉各村的里正、保长,让他们盯着点。发现蝗虫,立刻报。一只都不能放过。” 陈大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方敬叫住。 “还有,跟百姓说,别因为没蝗虫就放松了。该翻地的翻地,该放鸭子的放鸭子。等舒城县的蝗虫灭了,再高兴不迟。” 陈大友连连点头,骑马又跑了。 徐妙锦放下绣绷,看着方敬:“方郎,你说舒城县的蝗虫,会飞到历阳来吗?” “不好说。起码得再等一个月,才能看出来。” 现在的情况是,五月初,舒城县的庄稼已经损失了四成。 消息传到历阳,百姓们开始紧张了,更家积极地巡田。 方敬也没闲着。他让陈大友带着衙役,在历阳边缘的几个村子设了哨卡,每天派人盯着。一旦发现蝗虫,立刻上报,最好能够就地扑灭。 还有,土法农药也立了功,不少喷了农药的庄稼,蝗虫飞过来绕了一圈,就直接飞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蝗虫还没来,另一件事先来了。 一个月后,依然是五月。今年是闰五月。 谨身殿。 朱元璋躺在床上,已经昏迷了整整五天。 到了下午,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朱元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朱元璋精神似乎还好了点,他看到朱允炆一直守在床边,轻轻唤了一声:“允炆。” “皇爷爷,孙儿在。”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叫他们来。” 朱允炆愣了一下:“皇爷爷,叫谁?” “梅殷、齐泰、高巽志、徐辉祖……把你那个黄子澄也叫来吧!咱有话要说。” 朱允炆心里一紧,赶紧让太监去传旨。 不到半个时辰,几人陆续到齐,朱元璋躺在床上,目光扫过下面这些人。 现在他们都跪在这里,等着榻上的开国皇帝开口。 “遗诏。”朱元璋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内所有人都浑身一颤。朱允炆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朱元璋闭上双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朕起自乱世,提三尺剑,扫群雄,定海内,驱鞑虏,三十年于兹。赖天地祖宗之灵,寰宇一统,万姓稍安。” 众人都不说话,大家都知道,这可能是皇帝的最后一道口谕了。 “朕今病势日笃,殆将不起。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即皇帝位。望诸卿其同心辅佐,以福我大明。” 殿内无人敢抬头。 朱元璋喘了口气,目光转向跪在左侧的几个大臣: “齐泰、黄子澄,职在枢要,当以社稷为念,务使政令通达,高巽志,老成持重,可备顾问。徐辉祖,勋戚之臣,掌兵宜慎。” “臣等遵旨!” 朱元璋用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朱允炆。 长得还是很像标儿的啊! “允炆,你尚在幼冲,嗣位之初,当勤学问道,亲贤远佞。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赋税不可重,徭役不可繁。念之纪之,毋忘朕言。” “朕死后,诸王若至京师哭丧,不可废王国事,当由王府长史属政。” “皇爷爷!”朱允炆克制不住自己,哭喊道。 朱元璋微微一笑:“孙儿莫哭。” 说完,他微微摇头,突然道: “朕本淮右布衣,天下与我何加焉!”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明太祖崩,年七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