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节
第81节
方敬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霍礼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捋着胡子,半天没说话。 过了片刻,霍礼放下纸,拱手道:“县令不愧是一甲探花,选的题目,中正平和,适合童生发挥。 ‘君子遵道而行’一句,出自《中庸》,讲的是行道之恒心,考生可从立志、持守两面阐发,能辨高下。 ‘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出自《尚书》,是古圣先贤之言,考生有话可说,又不流于浅薄。 诗题‘春雪’应景,不限韵体,切合这两天的大雪,多数考生都会有感而发。县令用心了。” 方敬松了口气。 这可不是我用心,是青鸢用心。 方敬点点头,大手一挥:“那就这么定了。二月十二,开考。” 二月十二,县试的日子。 县衙大堂已经布置好了。大堂正中摆着公案,是方敬的座位。下面是一排排考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考卷。 教谕霍礼、训导刘文彬已经在了,几个书吏衙役分列两旁。大堂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搜检用的竹板。 方敬在公案后面坐下,陈大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 “开门,放考生入场。”方敬道。 陈大友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扯着嗓子喊:“历阳县试,现在开始!考生依次入场,不得拥挤,不得喧哗!” 考生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进来。衙役们挨个搜检,翻翻考篮,抖抖衣袍,防止夹带。 方敬坐在上面,看着这些考生,忽然想起前世高考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排队进考场,紧张得手心出汗。 现在他坐在上面,成了考官,角色互换,但紧张一点没少。 焦兰舟一瘸一拐的走进了考场。 等所有人陆续坐定,方敬道:“开考!” 考生们拿起笔,开始答题。大堂里安静下来。 方敬坐在上面,看着下面一排排低着的脑袋,百无聊赖。他只能坐着,刚想站起来走两步,突然想到当初老朱在殿试时候给他的压力…… 算了,还是坐着吧。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焦兰舟身上。 焦兰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用一只眼专心答题。他的手在纸上移动,写得很慢,但很稳。左眼的布条蒙着,右腿蜷在凳子下面。 方敬看了他很久,心里想:这个人,不管考不考得上,都值得尊重。 考试持续了一天。中间休息一次,考生们可以吃干粮、喝水。焦兰舟没有带干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面饼,掰成两半,吃完后继续答题。 好在,没有到规定时间,陆续有人交卷了。 县试,知县的决定权太重要了,只要拿了县试案首,秀才就已经是囊中之物了。所以,不少人都憋着提前交卷的心思,在老父母面前展示一下自己才思敏捷。 果然,一个童生跟叫来巡考以后,站起身来。 真来了!方知县比这个童生其实还要紧张。 再顺一遍词,来之前青鸢教过我的。 童生赵明走到方敬面前,两人都在冒汗。 赵明微微躬身,双手呈上试卷:“老父母,学生答毕,请求交卷。” 方敬犹豫了一下,本来第一句应该是“本县巡场时,见你洋洋洒洒,笔走龙蛇,倒不似信口胡诌。但你可知,本县若此刻拆卷,见你文章确实精彩,固然可以当场取你第一;可若拆开后发现你不过是贪快逞才,文理粗疏,那本县便要治你一个‘轻慢功名’之罪,轻则扣考,重则停考三届。你,还急着交吗?” 这句好长啊,背很久呢。 结果自己坐了那么久,没下去,这句用不上了…… 方敬委屈。 “咳咳!” 方敬看了看他的名字,想到了B方案,开口道:“江浦赵郎不再检查检查?” 方敬能看出来,这小子的词也顺了很久。 “学生在家耕读十年,每日鸡鸣即起,灯尽方眠。今日所写,皆胸中早已烂熟之物,一字一句,反复推敲过三遍。学生并非求快,只是自觉查无可查,改无可改,不敢再占着考案,耽搁老父母的时间。” 方敬看了赵明一眼,小伙子明显急于表现,长得倒是不难看,脸上甚至能看出来敷了粉。 他一阵恶寒,粉底液书生我也不要! 方敬打开他的试卷,前面都看不懂,假装看了几分钟。 看诗吧!这个多少能看懂点。 然后赵明给了方敬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这是一首五言排律。 “玄冥叱云壑,六霙下千寻。 覆野疑鹤氅,颓山似鼯衾。 袁门僵卧久,剡棹兴空沉。 谢絮才非敌,郢歌和已瘖。 焦先庐未扫,王恭鹤自临。 冻折琅冢道笮摹� 皛然孤月出,惨澹群阴森。 岂谓丰年兆,应怜东作心。 跽诵豳风什,荐之清庙琛。” 方敬皮笑肉不笑,把试卷放到一边:“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写的啥玩意啊?咋还有不认识的字呢?组合在一起我都有文字恐怖谷了你知道吗? 方敬接下来又接待了俩,其中一个还可以,方敬本来都打算取了,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焦兰舟一瘸一拐地走上台了。 方敬叹了口气,想了想,青鸢说过,是可以跟学生寒暄的。 不过,方敬发现自己是个情商鬼才,他开口后自己就后悔了。 因为他问的是:“你这腿……影响你这考试吗?” 但是焦兰舟倒是毫不介怀:“独腿龙门跳!” 嗯?这? 方敬又问:“眼睛呢?” “孤灯照万明!”焦兰舟不假思索地回答。 坏了,我感觉我要进民间故事里了,不会是碰到什么奇人吧? 方敬心想,还是问一下比较常见的吧。 “家住哪里?” “三通五堡八大庄七星湖内。” “房屋多少?” “千个掾子万滴水,七进七出七包厢。” 方敬笑了,他的穿着不像是这样的家庭:“父母做何生计?” “父亲肩挑日月,母亲推转乾坤。” 方敬战术后仰,肃然起敬,后世这种奇人的民间故事,主考官都是刁难他们,而且还是个草包啊。 好吧,其实也无所谓。 方敬打开他的试卷,照例看诗。 “《赋得彤云凝朔气》 彤云凝朔气,玉霰下遥空。 野阔千山白,河封一镜同。 竹低枝欲折,梅冷色微红。 晓入公门里,沾衣雪未融。” 能看懂! 方敬看了一眼焦兰舟,犹豫了下,决定任性一把。 中奖后的台词是哪句来着? 方敬又假装看了一遍试卷,一拍桌案:“文当如此!” 第九十二章 方探花收徒 “案首是焦兰舟?他是谁?” “焦兰舟?哪个焦兰舟?” “还能是谁……焦不全呗!” “他?案首?他凭什么?” “凭人家文章写得好。你没听说?知县老爷当场拍案叫绝!” “那有什么用?一个残废,考上了秀才又能怎样?” “当官?他那个样子,怎么上朝?” “嘘,小声点。” 放榜日,焦兰舟站在人群外面,听见了那些议论。轻蔑一笑,然后才一瘸一拐挤进人群。 有人认出了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告示栏前,最上面一行,“焦兰舟”三个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