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
第24节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朱元璋忽然绕过他的桌子,走到他前面去了。 方敬刚松了一口气,结果朱元璋又绕了回来。 这次,他直接站在方敬的桌子旁边,不走了。 方敬:“……” 老头,你干嘛?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忽然开口: “你就是方敬?” 方敬心里一凛,赶紧放下笔,起身跪倒:“臣……臣方敬,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接着写,朕看看。” 方敬:“……” 你站我后面,我还怎么写? 但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坐下,继续写。 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卷子。 踏马的!我不玩了!方敬甩手把笔一丢! 好吧,这只是方敬的脑内小剧场…… 有这种监考老师吗? 方敬心里有一万句能被诛九族的吐槽,但是面上不敢显露什么,只能硬着头皮作答。 朱元璋在方敬身后,却有点拿不准方敬了。 上次夸方敬的会试卷子,有一半是有意为之,但是这次倒是真让他惊着了。 方敬的文章自然在他眼里还是太白话了,而且格式上也不太符合,但是偏偏,和其他考生规规矩矩的试卷相比,有那么一点不同。 “然刑之为用,可使之不敢,而不能使之不愿。民虽不敢犯,而心未尝忘犯。一旦刑有所不及,吏有所不察,则犯者如故。此秦之所以速亡也。” 这就是现代思维了――刑罚只能压制,不能根治。高压政策一放松,反弹更厉害。秦始皇就是例子。 这是辩证法。 朱元璋在身后轻轻点头。 “使民不愿犯者,教也。设学校以明伦理,立乡约以敦风俗,选廉吏以劝善行,施仁政以养民力。民知礼义之可贵,知廉耻之当守,则虽无刑戮之威,亦自不肯犯法。此三代之所以长也。” 然后再讲教化的作用。这是儒家那套。 但他没停在这儿。 “今有商贾贸易于市,若税赋过重,则必偷逃;若税赋适中,则愿输纳。非民之性有善恶,乃法使之然也。” “今有农夫耕于田,若田产不足以养家,则必弃农从盗;若田产足以养家,又有余力可图,则虽驱之不从盗。非民之志有向背,乃利使之然也。” “故曰:善治国者,不恃民之畏法,而恃民之无法可犯。法者,所以禁民为非;而所以使民不为非者,在法之外,在政之善也。” 方敬彻底当成申论在写了,全篇几乎没有引用任何一条子曰孟云。 这卷子应该是零分的。 “陛下欲民不犯,臣请三策:” “一曰省刑薄敛,使民有以养。民富则知荣辱,知荣辱则耻犯法。” “二曰择吏安民,使民有以诉。吏清则民信,民信则法行。” “三曰立法从简,使民有以知。法简则民易从,易从则少犯。” “三策并举,刑可得而省,教可得而施,陛下宵衣旰食之劳,可得而少纾矣。” “臣草茅贱士,不识忌讳,干冒天威,不胜战栗之至。臣谨对。”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 朱元璋转身走了。 方敬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 殿试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 中间有执事官送来午饭――一碟点心,一碗清茶。 方敬就着茶水,把点心咽下去,继续写。 等到太阳开始偏西,礼赞官终于高声道: “时辰到――!停笔――!” 方敬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方敬如蒙大赦。 执事官依次收卷。 他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份申论,让阅卷官有多头疼。 明代,殿试的成绩是很快就能确定的,叶盛在《翰林记》中记载:“辰巳二时,榜中人第已定。” 一般在第二天上午几个时辰内,榜中名次就已经定了下来。 但是这次,却迟迟没有决定好名次。 翰林院学士高巽志和翰林院侍读陈性善拿着方敬的卷子,哭笑不得。 是的,不抽风的情况下,殿试不会黜落。 但是,在他俩看来,方敬的卷子,绝对有资格黜落的。 先不说内容了,连格式都不对! 哪怕经过张信复卷一事,翰林院损失惨重,现在学士们都噤若寒蝉,不敢乱说话,但是陈性善还是忍不住了。 他拿着方敬的卷子,迟疑良久,还是开口对高巽志说道:“啬庵公,这方敬……您说,有没有可能,他的举人资格是作弊来的?” 高巽志苦笑道:“复初多虑了,陛下其实早就调查过这个方敬,他会试当天突发重疾,然后所学皆忘了一大半,所以作出这等文章来。” “那……我们把他的名次应该怎么排呢?” 名次是皇帝钦点不假,但是一般都有翰林院的学士们订好优等卷,然后皇帝最后再看谁比较顺眼,选择前十顺序,后面基本上就不管了。 “一甲肯定不行,传出去让人笑话;三甲太低,陛下似乎……”高巽志不敢揣度上意,只能含糊过去,“放到二甲吧!二甲最后一名,就这样已经对不起其他寒窗苦读的贡士们了!”第二十五章 钦点探花郎! 高巽志捧着已经拟定好的黄榜,小心翼翼地呈到御案前。身后跟着陈性善等几人,一个个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接过黄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一个名字,二甲三甲的名次排得清清楚楚。一甲三名:状元韩克忠,榜眼王恕,探花焦胜三人的名字用朱笔圈定,端端正正写在最前面。 朱元璋看得很慢。 每看到一个名字,他就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人殿试时的表现。哪个字写得好,哪个策问答得实在,哪个长得顺眼,他都有印象。 看到最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方敬呢?” 高巽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恭敬答道:“回陛下,方敬在二甲第二十九名。” 朱元璋低头找了找。 果然。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高巽志偷偷咽了口唾沫。身后的陈性善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把他的卷子拿来。” 高巽志一愣,连忙应道:“是。” 他转身从案上那一堆卷子里,翻出方敬的那一份,双手呈上。 朱元璋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殿内没人敢说话。 朱元璋看得很仔细。 朱元璋把卷子看完,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回案上。 “行了,”他摆摆手,“下去吧。” 高巽志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臣等告退。” 几个人躬身退到门口,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等等。” 高巽志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垂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忽然伸手,又把方敬的卷子抽了出来。 高巽志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 高巽志几个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垂着头等。